日军的第一轮进攻被打退了，但他们不是那种会被一次失败就打垮的对手。
撤退后不到半个时辰，日军的炮兵又开始说话了。这一次，炮弹没有落在正面阵地，而是精准地覆盖了两侧的山地。赵铁柱和王虎的伏击位置暴露了。
炮弹像冰雹一样砸下来，在山坡上炸开一团团黑红色的火球。泥土、碎石、树枝、残肢被抛上半空，又雨点般落下来。赵铁柱趴在石头后面，感觉整个山都在摇晃。一块弹片从他头顶飞过，嵌进了他身后的一棵松树树干里，“噗”的一声，树皮被撕开一个大口子，白色的木质露了出来。
又一发炮弹落在附近，气浪把赵铁柱掀了个跟头。他爬起来的时候，感觉额头上有温热的液体往下流，用手一摸，满手是血。一块小弹片擦破了他的额头，皮开肉绽，深可见骨。血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睛，视线一片模糊。他撕下一截衣襟，胡乱缠了几圈，用力一勒，疼得他龇了龇牙，但手下的动作没有停。
“各班清点伤亡！”他喊了一嗓子，声音在炮声中显得很微弱。
结果很快报上来了。二连阵亡七人，伤十二人。机枪手被炸断了左臂，卫生兵给他包扎的时候他一声不吭，咬着木棍，额头上青筋暴起。
王虎那边也好不到哪去。他的机枪被一发炮弹直接命中，机枪手和副射手当场牺牲，那挺老旧的捷克式炸成了零件。王虎自己也受了轻伤，弹片划破了右手背，血糊了一手，握枪的时候滑腻腻的，他用绑腿带缠了两圈，继续握紧。
炮击持续了二十分钟，终于停了。
硝烟还没散尽，地面开始震动。
那不是炮击的震动，是另一种震动——沉闷的、有节奏的、越来越强的震动，像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地底下滚动。赵铁柱把身体贴着地面，耳朵几乎贴在地上，脸色骤变。
“坦克！”
他的声音从山上传下来，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紧张。
刘湘站在正面阵地，也感觉到了那种震动。他抬起头，看见开阔地的尽头，两个土黄色的钢铁怪物出现了。它们沿着山路轰隆隆地开过来，履带碾过碎石和泥土，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车身不算大，比他在画报上见过的坦克小很多，但对于一群从没见过坦克的川军士兵来说，那就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怪兽。
两辆八九式中型坦克，一前一后。每辆重十三吨，正面装甲十七毫米，装备一门五十七毫米短管火炮和两挺机枪。这玩意在欧美的战场上或许不算什么，但在中国，在旧关，在只有步枪和手榴弹的川军独立营面前，它就是不可战胜的钢铁堡垒。
“坦克……坦克来了！”有士兵惊叫起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恐惧。
“怕什么！”刘湘一声暴喝，声音压过了坦克的轰鸣。
他的脑子在飞速转动。坦克，他没见过，但他记得沈静秋那本小册子里写过。写的是什么？他闭了一下眼睛，那几行字在脑海中浮现——
“坦克的弱点是履带、观察窗、发动机散热窗。靠近了打，远了打不动。集束手榴弹可以炸断履带，没了履带它就跑不了。”
刘湘猛地睁开眼，转向王虎的方向吼道：“王虎！你不是有手榴弹吗？集束手榴弹，扔到坦克肚皮底下！炸履带！”
王虎听到了。他从藏身的石头后面探出头，看着那两辆越来越近的坦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的右手还在往外渗血，但他顾不上。他转过身，对身边的几个弟兄喊：“把手榴弹都掏出来！四五颗捆成一束！谁跟我上？”
十几个士兵同时举起了手。
王虎扫了一眼，点了四个人的名字：“马彪、刘黑子、周老四、陈二娃。其他人掩护！”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下来的，我请喝酒。”
五个人把腰间的手榴弹解下来，四五颗一束，用绑腿带死死捆紧。每个人怀里抱着一捆，像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王虎在最前面，他把那捆手榴弹夹在腋下，深吸一口气。
“冲！”
五个人跳出掩体，向坦克冲去。
日军的机枪手发现了他们。坦克上的九二式重机枪吐出火舌，子弹像一条无形的鞭子，在空气中抽出一道道死亡的轨迹。冲在最前面的周老四第一个中弹，他的胸口被一颗子弹穿透，整个人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推了一把，仰面倒在地上，怀里的手榴弹散落一地，鲜血从胸口涌出来，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他没有闭上眼睛，直直地看着灰蒙蒙的天空，嘴唇微微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陈二娃第二个中弹。他被击中了左腿，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他没有停下来，拖着一条断腿，用胳膊肘撑着身体，一点一点往前爬。泥土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触目惊心。他爬了三米，又一颗子弹击中了他的肩膀，他的身体猛地一颤，手指松开又攥紧，依然没有停。
王虎没有回头。他不敢回头。他知道只要一回头，他就再也没有勇气往前冲了。他跑着s形，利用坦克的射击死角快速接近。子弹从他耳边飞过，发出“嗖嗖”的声音，他甚至能感觉到弹头带起的气流拂过脸颊。五十米、四十米、三十米……越来越近。
马彪和刘黑子跟在他身后，三个人像三支离弦的箭，义无反顾地扑向那两头钢铁巨兽。
第一辆坦克越来越近了，王虎能看清它涂着土黄色油漆的车身上溅满了泥点，能看清舱盖的缝隙里冒出的油烟味。他朝马彪做了一个手势，两个人分头冲向坦克的两侧。
十米。
五米。
王虎纵身一跃，滚到了坦克的侧面。坦克的履带就在他眼前不到一米的地方，巨大的金属履带片一节一节地转动，碾压着泥土和碎石，发出刺耳的嘎吱声。他甚至闻到了履带上沾着的机油和泥土混合的味道。他拉开手榴弹的拉环，把集束手榴弹塞进了履带和负重轮之间的缝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