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兵来的时候,天已经冷了。十一月末的山西,风像刀子,刮在脸上生疼。一百五十个山西后生站在村口的打谷场上,穿着各色各样的棉袄、夹袄、单衣,有的还穿着羊皮褂子,脚上是自家纳的千层底布鞋。他们站在那里,缩着脖子,跺着脚,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刘湘站在打谷场前面的土台上,看着这一百五十张年轻的脸。
他们比石桥镇那些兵年轻,最小的才十五,谎报十八,刘湘一眼就看出来了,没拆穿。最大的也不过二十五六。他们的眼睛里有好奇、有紧张、有兴奋,但没有恐惧——因为他们还没见过战场。他们不知道子弹打在身上的滋味,不知道炮弹落在身边的滋味,不知道看着战友在自己面前死去是什么滋味。
刘湘不想让他们太早知道这些。但迟早会知道。
“欢迎你们。”刘湘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从今天起,你们是独立营的人了。”
新兵们站得更直了一些。
“你们以前是老百姓,种地的、做工的、念书的,这都不重要。从今天起,你们只有一个身份——军人。军人的天职是打仗,打日本人。”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每一张脸。
“你们不会打仗,没关系。老兵会教你们。从今天起,全营实行‘老兵带新兵,一帮一’。一个老兵带一个新兵,教他打枪、拼刺、挖战壕、认地图。老兵怎么教,新兵就怎么学。学不会的,老兵陪着受罚。学会了,两个人都有赏。”
新兵们交头接耳,老兵们面面相觑。
“老兵带新兵,一帮一”是刘湘想出来的土办法。没有训练大纲,没有教材,没有教官——那就用最笨的法子,让打过仗的人教没打过仗的人。老兵有经验,新兵有体力,互补。一个带一个,像师傅带徒弟。
老兵们不乐意。
训练场上,抱怨声比风还大。
“老子刚打完仗,伤还没好利索,又要带新兵蛋子?累不累?”一个老兵把枪往地上一顿,满脸不情愿。他叫孙大个,一连的老兵,旧关之战中一个人捅死了两个鬼子,左臂被刺刀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八针,拆线没几天。
“就是就是,这些山西娃连枪都没摸过,怎么带?从零教起,教到猴年马月?”另一个老兵附和,他叫钱老三,二连的机枪手,旧关那挺捷克式就是他打的。枪管打红了用尿浇,浇完了继续打。他的手背上全是烫伤的疤。
“刘营长这是咋想的?咱们又不是教官,哪会教人?”
赵铁柱站在训练场边上,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的左肩还吊着绷带,子弹穿过的两个洞已经结痂了,但胳膊还不能用力。但他的右手已经能动了。他拿起放在脚边的指挥刀——那把从日军军官手里缴来的指挥刀,拔出鞘,刀刃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刀身上有细密的水波纹,是手工锻造的,钢口极好,比他那把砍刀轻多了。
他把刀插回鞘,大步走到训练场中央。
“都给我闭嘴!”
他一声吼,全场安静了。
赵铁柱绰号“铁塔”,一米九的个子,站在那群平均一米六五的山西新兵面前,像一座山。他的左肩还吊着绷带,脸上横七竖八全是伤疤——额头上一道,旧关炮弹片划的;左脸颊一道,保定会战跟鬼子拼刺刀留下的;下巴上一道,更早的旧伤了,不知道是哪次战斗的纪念。他往那一站,什么都不用说,那股子气势就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你们不想带新兵?”赵铁柱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兵,从孙大个看到钱老三,从钱老三看到其他人,一个一个地看,看得他们心里发毛,“行。那我问你们,你们刚参军的时候,谁带的你们?”
老兵们不说话了。
“谁教你们打枪的?谁教你们拼刺的?谁教你们在战场上活下来的?”赵铁柱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打雷一样,“没人教你们,你们能活到今天?你们能活着从旧关回来?”
孙大个低下了头,手指在枪管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钱老三把目光移开了,看着自己的脚尖。
“刘营长说了,‘老兵带新兵,一帮一’。这是命令。谁不执行,可以走。独立营不留不听话的人。”赵铁柱把指挥刀往地上一插,刀鞘没入泥土半寸,立在风中纹丝不动。
没有人走。
但他们心里不服。不服的不是“带新兵”这件事,是赵铁柱这个人。凭什么他赵铁柱就能当总教习?就凭他是刘湘的拜把子兄弟?就凭他个子高力气大?一连二连那些老兵,哪个不是从旧关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哪个身上没有几处伤疤?凭什么让赵铁柱一个人骑在他们头上?
风言风语传到了刘湘耳朵里。
那天晚上,刘湘把全营集合在打谷场上。入冬的山西,天 black 得早,打谷场上点起了火把,火苗在风中摇曳,把每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刘湘站在土台上,没有拿刀,没有拿枪,手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两只手背在身后。
“听说有人不服赵铁柱当总教习?”刘湘开门见山,声音不大,但全场都听得见。
没有人承认,但也没有人否认。沉默就是承认。
“好。不服,那就说道说道。”刘湘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赵铁柱,石桥镇人,猎户出身。跟我出川的时候,他带了三个人、一杆猎枪、一把砍刀。旧关之战,他带着二连守左翼,日军一个中队冲了他五次,五次被他打退。他的左肩被子弹打穿,一个血窟窿,他咬着牙不退,抱着砍刀守在缺口,砍翻了六个鬼子。他说什么了?他什么都没说。他包扎完伤口,第二天又上了训练场。”
全场鸦雀无声,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