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说他不配当总教习？那你们说，谁配？”刘湘的目光扫过那些老兵，“孙大个，你旧关捅死两个鬼子，好样的。但赵铁柱捅死六个。钱老三，你机枪打得狠，但你负了几次伤？赵铁柱身上大小伤疤十七处。你们谁觉得自己比赵铁柱强，站出来。我让你当总教习。”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打谷场上安静得能听见火把燃烧的噼啪声。老兵们互相看了看，低下头的低下头，挪开目光的挪开目光。孙大个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想说什么，终究没开口。钱老三把脚边的石子踢了一下，石子滚出去老远，骨碌碌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刘湘等了一会儿，没有人动。
“既然没有人站出来，那就是服了。服了，就给我老老实实训练。老兵带新兵，一帮一。谁带不好，我找谁说话。”
说完，刘湘从土台上跳下来，走了。
打谷场上，赵铁柱还站在那里。他一直没有说话，绷带还吊在胸前，左肩不能动，但他的腰杆挺得笔直。他看着那些老兵，老兵们看着他。几秒钟后，孙大个先走了过来。他的步子有些迟疑，像是在跟自己的自尊心做最后的斗争，但最终还是走过来了。
“赵教习，”孙大个的声音有些生硬，像是在嘴里含着一块石头，“明天开始，我带一个新兵。你看着，不行你骂我。”
赵铁柱看着他，点了下头，只说了一个字：“好。”
钱老三也走过来了，然后是更多的老兵，一个接一个地走过来。
第二天天没亮，训练场上就热闹起来了。
一百五十个老兵，一百五十个新兵，一对一地站成两排。赵铁柱站在队伍最前面，手里拄着那把指挥刀，像一尊铁铸的雕像。
“老兵带新兵，一帮一。今天第一课——队列。立正、稍息、左转、右转。老兵怎么做，新兵跟着做。做错了，老兵陪着罚。”
训练开始了。
老兵们比新兵还紧张。他们不怕死，但怕丢人。自己的新兵做错了动作，连长、排长、赵铁柱都看着呢，那眼睛像刀子一样，剜在脸上火辣辣的。他们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一遍遍地教那些新兵蛋子。动作不对，重来；口令听错，重来；慢了半拍，重来。
孙大个带的新兵叫李二小，十七岁，阳泉本地人，家里穷得叮当响。他没读过书，不认字，连左右都分不清。孙大个喊“左转”，他往右转；喊“右转”，他往左转。孙大个气得脸都绿了，恨不得一巴掌扇过去。但他忍住了，咬着牙，一遍遍地喊，一遍遍地示范。他把自己的左手举起来：“这是左！这是左！记住了没有！”李二小终于分清了左右，虽然偶尔还会犯错，但比刚开始强多了。
钱老三带的新兵叫王铁蛋，也是个十七八岁的愣头青。王铁蛋的枪都端不稳，枪口总是往下掉。钱老三就用绳子把他的枪吊在树枝上，让他瞄着远处的靶子，一瞄就是一个时辰。王铁蛋的胳膊酸得抬不起来了，钱老三就站在他身后，用手托着他的枪，帮他维持姿势。他的手上全是烫伤的疤痕，但稳稳地托着那支枪，一动也不动。
老兵们开始还觉得烦。但慢慢地，他们发现了不一样的东西。那个笨手笨脚的李二小，在孙大个的调教下，队列动作越来越标准了，站有站相、坐有坐相。那个连枪都端不稳的王铁蛋，瞄准越来越稳了，聚精会神，眨都不眨一下。新兵们看老兵的眼神变了——从陌生、试探、不安，变成了信任、依赖、崇拜。那眼神让老兵们心里头热乎乎的，像是冬天喝了一碗热酒。
老兵们的抱怨少了。训练场上，骂声变成了喊声，喊声变成了吼声，吼声变成了整齐划一的口令声。“左转！右转！齐步走！”——一百五十个老兵加上一百五十个新兵，三百个人踏在黄土地上，脚步整齐划一，震得地面都在发抖。那股气势，比旧关战场上任何一个冲锋都让人热血沸腾。
半个月后，刘湘来验收。
他站在土台上，看着那些新兵操练。队列整齐，枪械分解结合熟练，拼刺有模有样。一百五十个新兵，从一群啥也不懂的庄稼汉，变成了一百五十个像模像样的兵。
刘湘把赵铁柱叫到跟前，拍了拍他没受伤的那边肩膀。
“铁柱，辛苦了。”
赵铁柱闷声说：“不辛苦。”
但他的眼角有了一点笑纹。很短，一闪就没了，像冬天里的一朵雪花落在手心里。
晚上，刘湘把陈翰文叫到营部，让他记下几句话。
陈翰文翻开本子，拔开钢笔帽，笔尖悬在纸面上，准备记录。
“记下来——独立营的新兵训练，以后就这么办。老兵带新兵，一帮一。这不是我刘湘的办法，是赵铁柱的办法。”刘湘顿了顿，“不，是独立营的办法。”
陈翰文一一记下，合上本子，推了推眼镜。
“营长，你不怕赵铁柱管得太严，把老兵们逼急了？”
刘湘看着窗外的训练场。月光下，赵铁柱还在带着几个老兵加练。他的左肩吊着绷带不能动，但他的右手举着指挥刀，一刀一刀地劈着木桩。“啪、啪、啪”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很远很远。
“不会。”刘湘说，“铁柱不是逼他们。铁柱是在救他们。多练一天，战场上多活一个。老兵们心里清楚。”
陈翰文没有再问。
他低下头，在本子上又加了一行字——“民国二十六年十二月，独立营新兵训练初具成效。全营满编，士气高昂。”
写完，他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走到窗前，看着月光下的训练场。三百多个人，老兵新兵，川军晋军，袍哥农民，汉阳造三八式，都在那片黄土场上一遍一遍地练着同一个动作。
刺刀指向北方。
北方有鬼子。</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