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统的调查组撤了，但不是真的撤。
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之后，刘湘站在营部门口没有动。他目送那道车辙延伸到山路的拐弯处，直到车身完全消失在灰蒙蒙的天际线下，才缓缓收回目光。他没有转身回营部，而是蹲下来，用手指摸了摸雪地上那道深深的车辙印。印痕的边缘已经开始结冰，硬的，扎手。
“翰文，”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雪，“你说他们还会不会回来？”
陈翰文站在他身后，手里捧着那本从不离身的花名册，闻言推了推眼镜，思忖了片刻。
“明面上不会。没有证据，咱们又是前线作战部队，他们不好大动干戈。但暗地里……”他停顿了一下，斟酌着词句，“暗地里，肯定会留下眼线。”
刘湘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他转身走进营部，从桌上拿起那份战区司令部下发的换防命令，看了一会儿——当然他看不懂字，他看的是那张纸上盖的红印，和纸的折痕。印是圆的，折痕是新的。他看完了，把命令折好，塞进怀里，贴身放着，压在那本油印小册子上面。那本小册子是沈静秋送的，他一直贴身带着。现在多了一层掩护，压在命令下面，更不容易被人发现了。
从那天起，刘湘变得更加小心了。表面上看，独立营一切如常——训练、出操、巡逻、警戒，该干什么干什么，跟之前没有任何区别。赵铁柱照样天不亮就起来带着老兵们练拼刺，王虎照样拖着那条没好利索的腿满山跑着搞侦察，张狗儿照样拄着拐杖在营地里走来走去，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
但暗地里，刘湘不动声色地布下了自己的眼线。他让王虎从大巴山下来的老人里选了三个最机灵的——侯三、刘黑子、马彪——在营地外围设立了秘密观察哨。不是为了防鬼子，是防自己人。三个观察哨分别设在营地三个方向的高处，角度经过仔细挑选，视野覆盖了所有进入营地的道路和小径。侯三带着人藏在东边山坡上一棵老松树上，用松枝搭了一个隐蔽的观察台，从那里可以俯视整个营地入口。刘黑子守在北边的隘口，那里是通往外界最便捷的道路，任何从那个方向来的人都逃不过他的眼睛。马彪负责在南边的山脊上游动巡逻，他是三人中脚力最好的，一天能走几十里山路，覆盖所有可能被人摸进来的死角。
侯三第一个发现了可疑的人。
那是调查组撤走后的第三天，一个卖货郎出现在营地附近的山路上。肩上挑着担子，一头是针线、火柴、洋油，另一头是糖果、烟卷、肥皂。他走得很慢，边走边吆喝，但侯三注意到，他的吆喝声没有节奏，像是一个不会吆喝的人在学吆喝。而且他走的路线不对——如果真是走村串户的货郎，应该沿着山谷里的村庄走，可他偏偏绕到了营地后面那条很少有人走的小路上。那条路不通往任何村庄，只通往独立营的后门。
侯三没有惊动他，只是记住了他的长相。
第二个可疑的人是第二天出现的。一个扛着猎枪的山民，穿着羊皮褂子，戴着狗皮帽子，在山脊上晃悠了一整天，说是打猎。但他的猎枪太新了，枪管上连一道划痕都没有，像是刚从库房里领出来的，不像常年在山里摸爬滚打的样子。而且他在一个地方蹲了整整一个时辰，什么猎物也没打到，目光却始终盯着营地方向，不时低头在本子上写写画画。刘黑子趴在离他不到两百米的石头后面，用王虎那架缴获的望远镜把他看了个一清二楚——他写字的时候用的是钢笔，不是铅笔。一个山里的猎户，随身带钢笔？
第三个、第四个……短短一周之内，刘湘的人在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时间，发现了至少五六个形迹可疑的人。他们扮作不同的身份——货郎、猎户、采药人、走亲戚的老乡、收山货的商贩。但有一点是共同的：他们都在盯着独立营。
刘湘听完汇报，没有动怒，甚至没有皱眉。他坐在营部的油灯下，把侯三、刘黑子、马彪叫来，让他们一个一个说。说完了，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问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他们晚上住在哪？”
王虎愣了一下：“营长，你是说……”
“盯住他们，看看他们跟谁接头。不要惊动，远远跟着就行。注意隐蔽，宁可跟丢也不要暴露自己。”
王虎明白了。这不是要抓人，是要摸清底细。抓一个眼线容易，但拔掉一个还会再来一个。只有摸清了他们的网络、他们的接头方式、他们的上线是谁，才能真正做到心中有数，才能真正让这些眼线变成聋子、瞎子。
那几天，沈静秋一直藏在后山一个极其隐秘的岩洞里。那个岩洞在一道瀑布后面的石壁上，洞口被水帘遮着，从外面根本看不出来。王虎带人花了一整天时间，用绳索从山顶吊下去才找到这个位置。洞里不大，勉强能躺一个人，但干燥、避风，比营地里的帐篷还暖和。陈翰文每天傍晚借着去后山砍柴的名义，给她送吃的和情报。沈静秋听说营地被眼线监视，没有任何慌乱，甚至没有多问。她只是接过陈翰文递来的一本旧杂志，翻了两页，说了声“知道了”。
她在岩洞里待了整整十一天。十一天里，她没有走出洞口一步。白天就着从石缝里透进来的光看书、写日记，晚上裹着毯子听瀑布的声音。她不怕黑，不怕冷，不怕一个人待着。她只怕自己连累独立营，连累刘湘。
十一天后，侯三传回消息——眼线的活动频率明显降低了。那几个可疑的人，有的走了，有的不再出现了，剩下的一两个也只是偶尔来转一圈，不再像刚开始那样频繁。与此同时，王虎从县城打听到一个消息——军统在山西的几个特务近期被抽调到河南执行一项紧急任务，人手不足，暂时顾不上独立营这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