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蜜桃初醒

严雨露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这个时间她记得很清楚,因为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她正以一种连自己都觉得荒唐的姿势蜷在床上。

双腿夹着被角,指尖攥着枕头的边缘,睡衣下摆卷到肋骨以上,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从内部点燃又仓促熄灭,胸口剧烈起伏着。

那两团丰盈的软肉随着呼吸在月光里晃出绵密的弧线,汗珠沿着锁骨滑进沟壑深处。她盯着天花板看了整整三十秒,才意识到自己小腿内侧是湿的。

严雨露把脸埋进枕头里,发出一声闷闷的、近乎崩溃的呻吟。

又来了。这是第四夜。

四天前她还在跟闺蜜丁艺打电话时信誓旦旦地说自己“近几年对男人毫无兴趣”,语气淡漠得像个看破红尘的退役老将。

丁艺在那头笑出了声,说“你最好是”,然后絮絮叨叨讲起队里新来的小队员如何在更衣室里偷看严雨露换衣服被当场抓包的事。

“你那个身材,穿训练服都能看出轮廓来,”丁艺的语气半是羡慕半是调侃,“蜜桃型的,又大又挺,腰还细得跟掐过似的——我跟你说,那些小年轻私底下给你起的外号叫‘桃姐’,你知道吗?”

严雨露当时正在擦头发,闻言动作一顿:“什么桃姐?”

“就是……你那个……”丁艺暧昧地顿了顿,“蜜桃。他们说像两个熟透了的大水蜜桃,走路的时候会在训练服下面——”

“行了行了,”严雨露直接把电话挂了。

但现在,凌晨三点她躺在床上感受着身体深处那种未曾真正被满足过的、空洞的、灼热的渴望,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确实太久没有——

不,不对。

问题不在于太久没有。问题在于,连续四个夜晚,她都梦见同一个人。

那个人在梦里从不叫她“严姐”,也不像白天那样皱着眉头、一脸不耐地喊她“严雨露”。他在梦里叫她宝宝,叫她老婆,叫得低哑又黏腻,像含着一口化不开的糖。

邵阳。

那个比她小五岁的、男双世界第二的、身高将近一米九的长相偏斯拉夫裔的后辈。

那个每次见面都板着一张冷淡的俊脸、说话简短到近乎失礼、从不主动和她对视的男人。

那个在她面前永远像一堵沉默的、不透风的墙的邵阳。

但在梦里,那堵墙塌了。

严雨露翻了个身,把脸埋进膝盖里,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然而身体不听话。

那种被梦境撩拨过的余韵像细小的电流一样残留在皮肤底下,乳尖还硬着,蹭在真丝睡衣上又凉又痒,大腿内侧的湿意正在缓慢地变凉,黏腻得不舒服。

她不得不爬起来去冲了个澡。

一米九的沉默

梦而已。严雨露告诉自己。

但那个梦不讲道理。它不像她以往做过的任何一个梦。

那些模糊的、跳跃的、醒来五分钟后就支离破碎的、属于正常人的梦。这个梦是4k超高清的,是有触觉反馈的,是有温度的,是有味道的。

她甚至能回忆起那个人身上淡淡的洗衣液气味,冷冽的,干净的,底下压着一层属于剧烈运动后的、荷尔蒙蒸腾的体温。

那个人的脸,在梦里,近得过分。

鼻梁挺直,薄唇,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他在现实中惯常的表情,一种介于不耐烦和心不在焉之间的、让无数记者和球迷都私下讨论过的冷感。

她和邵阳的关系,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却像一团被猫玩过的线,看似松散,每一处都缠着死结。

同一个大院长大。两家父母是旧交,房子买在同一栋,她住十六楼,他住十五楼。电梯里碰见会点头,偶尔在楼下快递柜前遇到会聊几句。

聊什么?聊天气,聊食堂,聊最近队里的训练安排,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回来。

劭锦。

严雨露的思绪在这里顿了一下。

劭锦。邵阳的亲大哥。二十八岁,职业军人,严肃,克制,沉默寡言,浑身上下写满了“生人勿近”四个大字。

严雨露和劭锦同年,从小被两边家长开玩笑说“这俩孩子年纪相仿,多般配”。

但严雨露知道的更多。

她知道劭锦从高中起就没有对任何一个女性产生过超出友谊的兴趣。知道劭锦在军校时期有过一段长达三年的、隐秘的、最终因为对方家庭压力而无疾而终的感情。

她是劭锦的掩护。是劭锦在这个对某些事情仍然讳莫如深的环境里,一张体面的、温良的、不会引起任何人怀疑的挡箭牌。

她替劭锦挡了十几年的闲话、相亲安排、以及父母意味深长的试探。她做得心甘情愿,因为劭锦也替她挡过一些东西,那些更早年的、更难以言说的、来自另一个方向的压力。

但这件事,只有她知道。

邵阳不知道。邵阳以为严雨露喜欢劭锦。

而严雨露,出于对劭锦的保护,永远无法告诉他真相。

邵阳只知道他的大哥劭锦和严雨露年纪相仿、性格相投、两家交好、所有人都在等着他们“什么时候在一起”。

邵阳只知道每次他看见严雨露和劭锦并肩站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只是并排在快递柜前取包裹,他的胃就会酸涩地绞紧。

邵阳只知道他十五岁那年在学校操场上看见严雨露穿着裙子走过来,阳光打在她小腿的弧线上,他脑子里“啪”地一声,有什么东西断了,从此再也没有接回去。

所以邵阳从不喊她“严姐”。从十五岁起就不喊了。他喊她“严雨露”,干脆利落,尾音收得很快,像是在刻意缩短每一次叫她名字时,嘴唇和舌头接触的时间。

他很少主动找她聊天。

偶尔在电梯里遇见,他会把手插在口袋里,目光落在楼层显示屏上,下颌绷紧,嘴唇微抿,看起来就像她欠了他两百万没还。

积攒与自我审判

邵阳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醒来的。

他的生物钟向来精准得如同瑞士钟表,从不迟到,从不早退。但在这一天,闹钟响起之前,他已经醒了。被一个梦惊醒。准确地说,是被梦里的最后一声喘息惊醒。

他躺在黑暗中,胸口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刚跑完一组四百米冲刺。被子被他蹬到了床尾,运动短裤的裤腰被他自己扯松了。

他的手还停留在那个不该停留的位置,指节上沾着黏腻的、腥涩的液体,量多得惊人,从指缝间溢出来,滴落在小腹上,沿着腹肌的沟壑往下淌。

他闭上眼睛,骂了一句脏话。

不是“操”。是一个更长的、更脏的、包含了他对这个世界全部恶意的三字经。

但他骂的不是那个梦。他骂的是自己。

因为那个梦里的人,那个被他压在身下、翻来覆去、用尽了他二十三年人生中所有性幻想里最下流、最亲密、最不堪的姿势对待的人,是严雨露。

是那个他从小仰望着的、他大哥劭锦的“青梅竹马”、他这辈子最不该肖想的女人。

梦里的细节像烙铁一样印在他的脑海里,每一帧都清晰得残忍。

他记得她被他压在身下时,那双一贯温柔乖巧的眼睛里氤氲的水雾,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像雨后的蝶翼。她咬着下唇,嘴唇被咬得红肿,齿痕深深嵌进柔软的唇肉里,像是在拼命忍住不发出声音。

他记得自己用拇指撬开她的嘴唇,抵着她的舌尖,感受到那条湿软的小舌在他指腹上颤抖。

“别咬。”梦里的他说,声音低哑得不像自己,“咬我。别咬自己。”

然后她含住了他的拇指。

她的舌尖绕着他的指腹打转,湿热的、柔软的、带着一点唾液被搅动时发出的暧昧水声。她的眼神在那个瞬间变了,从闪躲变成了某种近乎虔诚的凝视,瞳孔涣散又聚焦,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他听见自己说:“……你他妈这是在要我死。”

他记得他把她翻过去,让她趴在枕头上。她的腰太细了,他的手掌摊开来几乎能覆盖住她整个后腰。

但她的臀部,那个从她穿运动短裤时就让他移不开视线的弧度,丰满得过分,圆润得像一枚熟透的果实,从腰际的弧线陡然隆起,在灯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像被蜜汁浸透了。

他双手掐上去的时候,指腹陷入了柔软的臀肉里,那种丰盈的、有弹性的、温热的手感,让他的指尖不受控制地收紧,用力到留下十道淡红色的指印。

他忍不住说:“你知道我在更衣室听到别人怎么讨论你的屁股吗。”

严雨露没有说话。她把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像要滴血。

他俯下身,嘴唇贴着她的耳垂,一字一顿地说:“他们说严雨露的腰臀比,是女队最好看的。说你的短裤裤脚总是卷上去一截,跑步的时候大腿内侧的皮肤白得晃眼。

他们说你做拉伸的时候,俯身下去,领口里那两团——操——他们不知道我听到了。他们不知道我每次听到这些话,都想把他们的嘴缝上。”

他直起身来,手掌掰开她的臀瓣,拇指按在那个紧窄的、已经湿透了的入口,感受到那里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一张小嘴在吮吸他的指尖。

“但你这里,”他说,声音低得像从胸腔里刮出来的,“只有我能看。只有我能碰。只有我能——操进去。”

他的手指进入的时候,她发出了呻吟,几乎像是哭泣的声音从喉咙最深处涌上来的,破碎的,带着气音的,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裂时发出的颤鸣。

他的双手撑在她两侧,手臂的肌肉绷紧到极限,青筋从手背一直蔓延到小臂。他低头看着她,她被他完全覆盖住了,一米七的身高在他近一米九的骨架下显得纤细而脆弱,像一朵被暴风雨压弯的白玫瑰。

喧嚣里的春梦(1)

严雨露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在电梯里遇到邵阳。

电梯从十六楼下来,到十五楼停住。门开了,邵阳站在外面。

他穿着一件黑色速干t恤,头发没怎么打理,碎发垂在额前,衬得那张轮廓分明的脸更加冷淡。他看见她,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按了b2,站在另一侧。

“早。”严雨露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哑。

“……嗯。”

一个字。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点晨起特有的低沉。

严雨露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13,12,11。

她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气味。和梦里一模一样。

邵阳站在她右后方,她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落在她头顶,或者是后颈,或者是肩膀。

他不看她的时候,她的皮肤是正常的;他一看她,那些梦里被他碰过的地方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住了,隐隐地发烫。

“昨晚没睡好?”他忽然开口。

严雨露愣了一下。

“你看起来……有点累。”他的目光依然没有和她对视,落在电梯门框的上沿,像是那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这是他们最近一个月以来说过的最长的对话。

“还好。可能最近训练量大了。”严雨露下意识地撒了谎。

邵阳没再说什么,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严雨露往外走,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侧了一下身。空间太小,她的手臂擦过他的胸口。

那一瞬间她感觉到了。

他的心跳很快。快到不像一个刚刚睡醒的人。

严雨露走出去的时候没有回头,但她知道邵阳在看她。她感觉自己的后腰开始发麻。

训练安排在上午九点。

严雨露到训练馆的时候,大堂的电子屏上滚动着下个月公开赛的签表信息。她看了一眼自己的半区。

第三轮可能遇到那个印尼小将,半决赛可能遇到队友。不算坏签,但也不算好签。

她换了训练服,走进场地。膝盖的旧伤在做完热身后还是有一丝隐隐的酸胀,她蹲下来按了按髌骨的位置,皱了皱眉。

队医昨天给她做了理疗,说问题不大,但需要控制训练量。

控制训练量。

这几个字对一个曾经的世界冠军来说,比任何直接的批评都更难消化。

她在三号场地开始做多球训练。陪练是二队里的小队员,十九岁的男孩,球速很快但落点不够稳定。

她做了大概四十分钟的多球,停下来喝水。水瓶放在场边的长椅上,她弯腰去拿的时候,余光扫到了五号场地。

他在。

邵阳正在和唐硕做男双的战术演练。他换了一件黑色的无袖训练衫,露出整条手臂。

前臂的肌肉因为长期握拍而异常发达,从腕骨到肘弯全是精瘦的、钢丝一样的肌腱。

严雨露把水瓶拧开,喝了一口水,然后拧上。

她没有再看第二眼。但第一眼的那些画面已经像底片一样印在了她的视网膜上。

午饭时间,严雨露端着餐盘在食堂找了个靠窗的角落坐下。

她吃得很干净,鸡胸肉、西蓝花,一小份糙米饭,没有任何多余的酱料。吃到一半的时候,有人在她对面坐下了。

“你今天气色不太对。”

严雨露抬头,是丁艺。丁艺比她大两岁,退役前是混双组的,拿过世锦赛铜牌,后来因为跟腱断裂退役,现在转做体能教练助理。

“没睡好。”严雨露说,用筷子戳了戳鸡胸肉。

丁艺盯着她看了三秒。“你耳朵红了。”

“热的。”

“空调二十二度。”

“……那就是空调太冷了,冻的。”

丁艺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自己的饭,然后忽然说:“我昨晚刷到一条视频,讲睡眠瘫痪和连续性梦境的。你知道吗,人在压力特别大的时候,大脑会——”

喧嚣里的春梦(2)

“第二天呢?”丁艺追问,声音有点哑。

严雨露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种“你怎么还要问”的哀怨,但嘴巴已经不受控制地继续往下说了。

像是开了闸,那些被她压在意识深处、只敢在深夜独自咀嚼的画面,此刻全都倾泻出来。

“第二天是浴室。花洒开着,水雾很大,他站在我身后,前胸贴着我的后背。他的……”严雨露的睫毛剧烈地颤动了一下,“他的那个,从后面抵着,没有进去,就只是贴着,在缝隙间磨蹭。

他一只手从前面伸过来,掌心覆盖着,手指陷进去,从指缝间溢出来。另一只手掐着我的下巴,把我的脸掰向侧面,他低头吻我。”

“接吻了?”

“嗯。他吻得很深,舌头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点攻击性,扫过上颚的时候我会整个人发麻。他吮我的舌尖,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它吞进去。水顺着他的下颌滴到我胸口,他沿着水痕往下咬,在锁骨上留了印子。他说——”

严雨露的声音几乎听不见了。

“他说什么?”丁艺把耳朵凑近了些。

“他说,【你这里面全是水,我手指伸进去的时候你就开始夹了。这么紧,平时自己弄的时候能进去几根?两根就哭了吧?我用这里进去的话,你会不会直接晕过去。】”

丁艺倒吸了一口气。

两个人沉默地对视了几秒,严雨露的脸已经红透了,那种红从脸颊蔓延到脖子,一直延伸到领口下方,消失在衣料的阴影里。

她的呼吸有些不稳,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平时大,面料被撑出明显的轮廓。

“第三天?”丁艺问,声音已经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意味。

严雨露低头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咖啡,拿铁的奶沫沾在上唇,她伸舌尖舔掉。

这个无意识的动作让她自己愣了一秒,因为她忽然意识到,梦里的邵阳也做过类似的动作,舔掉嘴角的东西,那个眼神……

“第三天是在训练馆。”严雨露的声音飘忽,“更衣室。他坐在长凳上,让我跨坐在他腿上,面对面。我的膝盖跪在他身体两侧,裙摆堆在腰上。他掐着我的胯骨,把我往下按。”

她的手指攥紧了杯子。

“他说,【自己动。不是世界冠军吗,腰腹力量应该很好。让我看看你能扭到什么程度。】”

“他让我慢一点,说要仔细看是怎么吃进去的。他说我水多得顺着他的——”

“行了行了,”丁艺抬手打断她,“我大概能想象了。”

严雨露像是松了一口气,但又像是有些意犹未尽。这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羞耻。

“……第四天?”丁艺还是没忍住问了。

严雨露沉默了很久。

“第四天,”她终于开口,“他没有碰我。”

丁艺愣了。

“他就只是看着我。”严雨露的声音变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站在三步之外,目光从我的脚踝开始往上扫,经过小腿、膝盖、大腿内侧、腰、肋骨、锁骨、脖子,最后停在我的嘴唇上。

力量房的自白

同一时间的训练馆。

男双组的上午训练刚结束,邵阳在力量房里做深蹲。杠铃压在斜方肌上,他下蹲到最低点时停了一下,然后爆发式地站起来,大腿肌肉绷出清晰的线条。

午饭时间的力量房人走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他和唐硕。唐硕是他的男双搭档,从青年赛一路配上来,默契好到有时候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要往哪边跑。

唐硕靠在旁边的龙门架上,手里转着一根蛋白棒,看着邵阳的汗水顺着脊椎沟往下淌,t恤后背湿了一大片。

“你昨晚又没睡?”唐硕问。

邵阳没理他。他把杠铃放回架子上,转身去拿毛巾。毛巾擦过脸的时候,唐硕注意到他的眼下有一片青灰色。

“兄弟,” 唐硕的声音在空旷的力量房里显得格外清楚,“你这几天状态不对。训练的时候走神,扣杀的力度控制不好,网前反应慢了半拍。你别以为我看不出来。”

邵阳把毛巾搭在脖子上,走到卧推凳旁边躺下来。他握住杠铃杆,深吸一口气,推起来。动作标准,节奏稳定,但唐硕看得出来他依然在走神。

“是不是你那个梦还在继续?”唐硕蹲下来,压低声音。

邵阳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推。

“操,”唐硕说,“还真是。”

邵阳推完一组,坐起来。他垂着头,汗水从鼻尖滴到地板上。碎发垂下来的时候遮住眼睛,让人看不清表情。

“……第四天。”邵阳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刚运动完特有的沙哑。

“还是那个?”唐硕问,虽然没有明说,但邵阳知道他在问什么。

邵阳没有回答,但他拿起矿泉水瓶喝水的动作暴露了太多。他的喉结滚动了好几下,像是在咽什么多余的东西,手指把瓶身捏得咯吱作响。

“靠。”唐硕骂了一声,不是真的骂,是那种“我就知道”的语气,“你倒是跟我说说,到底什么情况?你这症状也太离谱了。睡着了就开始?每晚都?”

邵阳拧上瓶盖,把水瓶放在一边。他的手指很长,骨节粗粝,是典型的运动员的手,但此刻那双手的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却不知道在对抗什么。

“每天晚上。”邵阳终于开口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一闭眼就开始,特别清晰,醒过来什么都记得。触感、温度、气味……她头发的味道,她皮肤上汗湿以后的触感,她——”

他停住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唐硕等了几秒,见他不说了,就踢了踢他的鞋尖。

“你倒是说完啊,憋着不难受吗?到什么程度了?”

邵阳沉默了很久。

“……没到最后一步。”他说,声音压得很低,“每次到……要进去的时候就醒了。”

“操。”唐硕说,“那你不是更难受?”

邵阳没回答。他把杠铃杆上的杠铃片一片一片卸下来,金属碰撞的声音在力量房里回荡。

“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邵阳忽然说。

“梦里,”邵阳的声音低到几乎是在自言自语,“我对她说那些话,做那些事。我控制不了,在梦里我就是……不装了。”

唐硕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话?”他问,声音也放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

“我在梦里叫她宝宝,叫她老婆。”邵阳的声音很轻,“我在现实中连她的小名都不敢叫。”

“兄弟,我说真的,”唐硕把毛巾扯下来,“你这样下去会疯的。你每天晚上做那种梦,白天见到真人又装不认识,你不分裂吗?”

邵阳把最后一片杠铃片放回架子上。“她上周在电梯里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今天降温了,多穿点。’”

“……然后呢?”

“然后我‘嗯’了一声,出了电梯,走到停车场,在车里坐了十五分钟。”

唐硕等着他说下去。

心照不宣的刑期(1)

周五上午的训练馆比往常热闹。

教练组在公告栏贴了一张表:下周六表演赛的分组名单。

严雨露站在公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张a4纸,视线定格在混双组。

四个混双组,八个人,一队带二队,老人配新人,明面上说是“促进梯队交流”,实际上所有人都看得出来,这是为了给下周的公开赛预热造势。

第一组:邵阳(男双/一队) + 姚遥(女双/二队)

第二组:唐硕(男双/一队) + 蒋茹(女双/二队)

第三组:严雨露(女单/一队) + 姜云起(男单/二队)

第四组:谭浩(男单/一队) + 王宝旗(女单/二队)

她的目光在第三组上停了两秒,然后不由自主地往左飘了两格。

邵阳。姚遥。

姚遥,去年刚进二队的小姑娘,娇小可爱,说话时尾音会不自觉地往上翘,像撒娇。

训练馆里私下叫她“队宠”,因为她确实很会讨人喜欢。每次被教练批评了就眨巴着眼睛说“我错了,我下次一定改”,软绵绵的语气让教练都不忍心多说。

她听说过队里许多人在追姚遥,邵阳会是其中之一吗?

严雨露觉得自己此刻的表情一定很微妙,因为她听见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丁艺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过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美式,下巴搁在严雨露肩膀上,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哦——”丁艺拖长了尾音,“第一组啊。”

“我在看第三组。”严雨露说,语气过于平静。

丁艺没说话,只是意味深长地喝了口咖啡。

严雨露转身走开,耳根有点热,却控制不住地在想,这个十九岁的小姑娘会在训练场上怎么跟邵阳搭档。

会撒娇吗?会拉着他问这问那吗?会——

“雨露姐!”

一个清朗的男声从身后传来,打断了她脑子里那团乱七八糟的念头。

严雨露回头,看见姜云起朝她跑过来。

她知道这一位二十岁的二队男单,去年刚从青年队升上来,身高大概一米八三,肩宽腿长,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眼睛亮得像只被阳光晒透了皮毛的大型犬。

他在队里的人缘很好,性格开朗,训练刻苦,球风带着年轻人特有的冲劲和侵略性,教练组的评价是“有天赋,但还需要打磨”。

“姐,我们是一组的!”姜云起跑到她面前,微微喘着气,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打湿了一小撮,“我刚看到分组表了,下周六表演赛,我们搭档混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雀跃,尾音上扬,像是在宣布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刚才看到分组表的时候还以为是看错了,教练真把我分给您了?我?跟您?”

他的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里映着场馆顶部的灯光,亮得像两颗被擦过的玻璃珠。

严雨露被他那种毫无保留的兴奋感染了一点,嘴角微微翘起来,“怎么,不想跟我搭?”

“想!”姜云起的音量瞬间拔高了一个八度,意识到自己太大声之后又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后脑勺,“不是,姐,我是太想了。

我进队之前就看你比赛了,你拿世锦赛冠军那年我还在看直播呢,我妈当时说,你看看人家,世界冠军,你连省队都没进去。我说妈你别急,等我进了国家队我就跟严姐打混双——”

他顿了顿,脸忽然红了一点,“虽然现在只是表演赛,但、但也算是实现了。”

严雨露笑了。

“行,”严雨露握着球拍在掌心转了一圈,“那今天就好好练,别让我丢人。”

“明白!”姜云起的眼睛更亮了,那种不加掩饰的兴奋让他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我一直想跟你搭档,你网前的手感太好了,我后场杀球你放心,我最近练了一组新线路,角度很刁——”

他一边说一边比划,右手握着虚拟的球拍在空中画了一条弧线,身体跟着微微侧转,动作舒展而有力。

心照不宣的刑期(2)

邵阳没说话,转身走向场地中央,姚遥已经在那里等着了。

姚遥比他矮了将近三十公分,站在他面前像一只仰头看人的小猫。她扎着两个低马尾,发尾搭在肩膀上,训练服是粉色系的,领口别了一枚卡通别针,整个人的气质和严肃的竞技场馆格格不入。

“邵阳哥!”她的声音甜得发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一种娇气,“教练说让我跟你搭,我好紧张啊,我从来没跟一队的搭档过——”

她说着,伸出手指轻轻拽了拽邵阳的衣角。

那个动作很小,很轻,带着一种试探性的、怯生生的亲密,像一只小猫伸出爪子拨弄你的袖口。放在任何正常的人际交往里,这都不算什么。但放在邵阳身上——

严雨露看见了。

她正在和姜云起练习网前搓球,余光扫过四号场地的时候,恰好捕捉到姚遥的手指搭上邵阳衣角的那一瞬间。她的球拍微微偏了一度,球擦着网带落在地上,没有过网。

“哎呀,差一点。”姜云起弯腰把球捡起来,没注意到她的走神,“姐,再来一个?”

“嗯,再来。”

她重新摆好姿势,目光落在对面的球网上,但她的大脑在处理另一个画面。

姚遥的手指。邵阳的衣角。

邵阳会怎么反应?他会像平时一样面无表情地抽开吗?会冷淡地说“专心训练”吗?会——

“姐?”姜云起的声音把她拉回来,“球来了。”

“好。”

她把注意力收回来,专注在球上。

搓球,放网,推挑,每一个动作都标准得像教科书。她的技术是刻进骨头里的,不需要大脑指挥,身体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动。所以她的大脑有余裕去想别的事情。

比如,她没有听到邵阳说“专心训练”。

她听到了什么?她听到姚遥笑了。

那种被逗笑的声音,清脆的,带着一点撒娇意味的“哎呀你怎么这样”,然后是邵阳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内容,但语气不像在拒绝。

严雨露的下一个推挑球出界了,球飞出去老远,撞在墙壁上弹回来。

“姐?”姜云起有些担心地看着她,“你是不是累了?要不要休息一下?”

“不用。”严雨露深吸一口气,把球拍换到左手,甩了甩右手手腕,“再来。”

她告诉自己不要看。不要看四号场地。不要看姚遥有没有再拽邵阳的衣服。不要看邵阳有没有笑。不要看——

但只要姜云起一喊她姐,她就会想起,邵阳似乎很多年都没喊她‘姐’了。

从前邵阳还是个小团子时会喊她姐姐,但他是什么时候开始不看她,不亲呢地喊她姐,只会冷淡地、连名带姓地叫她‘严雨露’?

她的目光还是飘过去了。

只是一瞬间。像一个人在悬崖边上站了太久,终于没忍住往下看了一眼。

她看见姚遥站在网前,邵阳在他身后偏左的位置,两个人的站位是标准的混双前后站位,没有任何多余的身体接触。邵阳的注意力在球上,姚遥也是。

什么都没发生。

严雨露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松了一口气?还是——

她不愿意想那个“还是”后面跟着的是什么。

而邵阳,在严雨露第三次看向他的时候,终于没忍住,回头了。

他在一次回合球结束后的间隙里,借着擦汗的动作,侧过头,目光掠过三号场地的方向。

严雨露正在和姜云起说话。姜云起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又笑了。这一次笑得比刚才更放松,仰着头,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锁骨上方有一层薄薄的汗,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像碎钻一样的光。

她的训练服领口被汗水洇湿了一小片,布料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胸口那道饱满的弧线。她笑的时候身体微微后仰,那两团丰盈的重量在衣料下轻轻晃了一下——

邵阳把目光收回来。

太快了。快到姚遥都没注意到他看了别处。快到他自己都怀疑刚才那一眼是不是真的发生过。

跪姿与计数(1)

严雨露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跪在一张陌生的床上。

床单是深灰色的,枕头只有一只,被子被推到床尾,皱成一团。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什么都没穿。完全的赤裸,像一枚被剥开外壳的果实,汁水淋漓地暴露在空气里。

她下意识地抬手想遮住胸口,但手刚抬到一半就被按住了。

“别遮。”

声音从身后传来,低哑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命令式的笃定。

邵阳的掌心覆盖在她的手背上,手指穿过她的指缝,十指交扣,把她的手按回到床单上。

他的另一只手从背后伸过来,掌心贴着她的小腹。

“别遮,”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贴着她的耳廓,热气灌进耳道里,激起一阵从脊椎末端蔓延到四肢的酥麻,“你知不知道,你这样跪着的时候,从后面看是什么样。”

严雨露咬着下唇,没有回答。

他的手掌从小腹往上移,缓慢地,那种慢是故意的,每一个毫米的移动都带着明确的、审视的、近乎残忍的耐心。

他的指尖触到了她胸口的下缘。

“腰这么细,”他的声音从耳后传来,“这里又这么大,到底是怎么长的。”

他的手掌终于覆盖上去。

像捧起一枚沉甸甸的果实,掌心完全贴合着底部的弧线,手指张开,指腹陷入柔软的乳肉里。

邵阳的手掌很大,指节修长,但即便如此,也无法完全覆盖住那团丰盈的分量,边缘从他的指缝间溢出来。

他的拇指和食指精准地找到了顶端,指腹压上去的时候,严雨露的膝盖在床单上蹭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别动。”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他的拇指在抖。那个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颤抖,通过指尖传递到她身体最敏感的那一点上,最后汇聚在大腿根部,变成一股温热的、黏腻的潮意。

“你知道今天在训练馆,”他的拇指开始画圈,缓慢的,有规律的,每一圈都比上一圈更接近中心,“你跟那个姜云起说话的时候,我在想什么吗?”

严雨露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她想说“不知道”,但声音卡在喉咙里,变成一声被压扁的、几乎听不见的气音。

他的另一只手转而掐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掰向侧面。

“我在想,”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耳垂,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碾出来的,“你笑成那样的时候,胸口是不是也在晃。”

他的拇指加重了力道,碾过那枚已经硬挺的、像小红豆一样凸起的顶端,严雨露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弓起来,腰窝深陷,臀部的弧线向后顶,恰好抵在他的胯骨上。

她感觉到了。

隔着那层薄薄的、他唯一还穿着的运动短裤,那根滚烫的、微微上翘的硬物抵在她尾椎骨的下方,热度透过布料传过来,像一块被火烧透的铁。

她本能地想往后蹭,但他掐着她胯骨的手收紧,把她按在原地。

“别蹭。”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带着一种被压到极限的、随时会崩断的紧绷感,“你蹭了我就——操——”

他没有说完那句话。

他松开掐着她下巴的手,把她往前轻轻推了一把,让她趴伏在床上,胸口压着枕头,臀部高高翘起。

跪姿与计数(2)

邵阳又加入了另一根手指。

他的食指和中指开始动。带着某种被触发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和粗鲁。

两根同时没入,每一次都准确无误地碾过那个最敏感的点。

然后刻意地在她即将攀上顶峰的前一秒突然抽离,换成最轻的、几乎感觉不到的触碰,把她从悬崖边硬生生拉回来,如此反复。

第三次的时候,严雨露已经开始求饶了。她的声音湿湿的,带着鼻音和哭腔。

“求你——求你让我——”

“让你什么?”

“让我——”

“说清楚。”

“让我高潮——”

她说出这几个字的瞬间,邵阳的手指停住了。

整个房间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严雨露的脸埋在枕头里,耳朵红得能滴血,臀部的肌肉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内壁的空虚感在无声地尖叫。

“看着我。”他说。

严雨露没有动。

“看着我。”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几乎听不见,但那种命令的力度没有减少半分。他另一只手伸过来,掰过她的下巴,把她的脸从枕头里转过来。

她的脸湿透了。眼泪和汗水混在一起,鼻尖红红的,嘴唇被自己咬得肿起来,下唇上有一道浅浅的齿痕,渗着一丝几乎看不见的血色。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的手指重新动了起来。这一次连续的、不间断的、稳定的刺激,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个点,拇指同时在前端画圈,力度均匀,节奏稳定。

严雨露的身体弓起来,又塌下去,又弓起来。

她的手指攥着床单,嘴唇张着,舌尖微微探出。她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像小提琴最高把位上的长音。

她到了。

那种感觉不是从某一个点开始的,是从整个身体同时开始的。

像一颗炸弹在胸腔里爆炸,碎片飞向四肢,经过手臂的时候手指痉挛,经过大腿的时候膝盖夹紧,经过小腹的时候深处的肌肉反复地、猛烈地收缩。

这个男人只是用手指,就让她高潮了两次。

她的眼前是白的,只有身体深处那个反复收缩的、像心脏一样跳动的点,在一下一下地泵出温热的、黏腻的液体,濡湿了床单,濡湿了他的手指,濡湿了他们之间的所有距离。

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十秒?二十秒?一分钟?

她瘫软在床上,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带动着全身的肌肉微微颤抖。她的腿还维持着跪姿,但膝盖已经撑不住了,身体向一侧倾斜,半趴半卧地倒在枕头上。

邵阳的手指从她身体里退出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细微的、湿润的声响。那个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像拔出一瓶塞得太紧的红酒。

她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说好了五次。”他说,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这是第二次。”

严雨露的大脑还没有从高潮的余韵中恢复过来,花了好几秒才理解他的意思。五次。还差三次。

她的眼眶又热了。

梦醒之时(1)

严雨露是在身体被撑开的瞬间醒来的。

那种感觉太真实了。

被从内部缓慢占有的钝痛与饱胀交织的触感,真实到她的身体已经提前做出了反应,一声即将脱口而出的呻吟已经顶到了喉咙口。

然后她醒了。

邵阳的那个东西,在梦里,只进去了一个顶端。

她清晰地记得那个感觉,被撑开的、近乎撕裂的饱胀感。

她记得自己在梦里眼泪直接涌了出来,那种被填满的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她的身体不知道该怎么处理,只能用哭泣来释放。

她还记得邵阳在她身后的声音。一种她从未听过的、几乎可以称之为脆弱的声音。

他说:“……操,你太紧了,进不去。”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破碎的。像是在忍受什么,又像是在祈求什么。

然后他动了一下。只是轻轻的一下,但那个角度、那个深度、那个被缓慢撑开的饱胀感——

严雨露猛地坐起来,抓起枕边的手机。

凌晨四点二十三分。

她鬼使神差地点开了微信,点开了邵阳的朋友圈。

上一条还是之前的那条“睡不着”。

她刷新了一次。没有变化。

她知道自己应该把手机放下,应该躺回去闭上眼睛,哪怕睡不着也应该闭目养神。

她每天六点要起床,七点要出发去训练馆,八点有体能训练,九点是战术课,下午还有三小时的多球训练。

哪怕明天是周六,虽然没有一整天的训练安排,但她的膝盖还需要理疗。

她的排名还在往下掉。她没有时间失眠,没有时间做春梦,更没有时间在凌晨四点半刷一个男人的朋友圈。

然而她又刷新了一次。

这次,新的内容出现了。

邵阳在两分钟前发的,只有一个字:“操”

严雨露盯着那个字看了整整一分钟。

一个字的动态。没有标点符号,没有配图,没有多余的解释。

她是在四点二十三分醒来的。她在梦里感觉到他插入的那一刻,她醒来的那一刻,他也在醒着,或者刚刚醒来。

严雨露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

她的掌心贴着自己滚烫的脸颊,深呼吸了三次,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梦醒之时(2)

台面的角落里,靠近微波炉的地方,放着一个透明的塑料袋。袋子里装着满满一袋饼,圆形的,巴掌大小,表面烤得微微焦黄,撒着芝麻和一点点糖粉。

昨天到的。妈妈从老家寄来的饼。

严雨露走过去,把袋子提起来。饼的香味透过塑料袋的缝隙飘出来。

饼的味道其实很普通,但这是她从小闻到大的饼香,是家的味道,是老家的味道。

她把袋子打开,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中带甜,外皮酥脆,内里柔软,是她记忆中的味道,一点都没变。

这种饼外地人吃不惯。她刚进国家队时曾带了一包给室友,室友咬了一口就说“又咸又甜的什么鬼”。

她笑了笑没解释。有些东西不需要解释,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没有对错。

但妈妈不知道这些。妈妈只知道她女儿喜欢吃,所以每次上街看见了就会买一大包,回家加固打包,塞得严严实实的,然后寄过来。每次都寄很多,多到严雨露一个人吃不完。

每次寄来的时候,妈妈会给她发一条语音,“露露,饼给你寄过去了,你可以给队友分点,也给邵阳分点。他妈妈上次跟我说他也喜欢吃这个,你给他分点,别一个人吃完了。”

严雨露每次都说“好”。但“好”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

妈妈不知道她和邵阳之间的微妙关系。

在她妈妈眼里,邵阳是邻居家的孩子、是故交的儿子、是一个“挺好的小伙子”。

她让严雨露给邵阳分饼,就像让严雨露给楼下的保安分一盒月饼一样,是出于一种朴素的、邻里之间的善意。

但严雨露知道,每一次妈妈提起“给邵阳分点”的时候,她脑子里会闪过邵阳的那张脸,然后心跳都会莫名地快几拍。

她不是没有想过给邵阳送过去。但她不确定是否该送过去。

不确定的原因有很多。太多了。多到她自己都理不清楚。

她怕太刻意。训练馆里那么多人,她拎着一袋饼走过去只给他一个人,所有人都会看见,所有人都会问“严雨露你怎么只给邵阳不给别人”。

她解释不了。她没办法说“因为两家是世交,因为妈妈让我给的,因为——”因为这些理由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

她怕太突兀。直接去敲门?拎着一袋饼站在他家门口?说什么?“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呢?站在门口聊两句?

聊什么?聊天气?聊训练?聊他大哥劭锦最近有没有休假?哪个话题都不对,哪个话题都会让气氛变得奇怪。

她也怕看见他的脸。

怕看见他开门时那张冷淡的、面无表情的脸。怕他说“谢谢”然后关上门,留她一个人站在走廊里。

所以她的做法是:把饼收在包里,然后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等快递柜前偶遇的时候。等刚好碰上的时候,像特务接头一样,迅速从包里抽出一袋饼,塞到他手里,说一句“我妈让我给你的”,然后迅速离开。

他每次都会收。每次都会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每次都是用那种平淡的、不带任何多余情绪的语气。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严雨露从来不知道他到底喜不喜欢吃,也从来不敢问。她怕问了之后两人之间会更尴尬,虽然她其实也不清楚两人之间为什么突然就这样疏离了。

大院的孩子其实并不多。她记得邵阳刚搬来大院时才五岁,长辈让他叫人,他奶声奶气地对着十岁的严雨露喊了‘姐姐’。

后来他会跟着劭锦和严雨露,以及大院里的其他孩子一起打羽球,直到严雨露在十三岁那年进了省队。

寄宿制,一年回家的次数五根手指都能数完。

但每次回家,邵阳还是会喊她姐,他们还是会一起打羽球。那时他进了校队,成绩不错,但邵家似乎没有意向让他往职业发展。

严雨露十八岁初征奥运那一年,劭锦去当了兵,十三岁的邵阳最终还是进了体校。

门里门外(1)

严雨露点开了邵阳的微信,手指悬在输入框上方,犹豫了大概十秒钟。

“你在干嘛?”

打完之后她盯着看了几秒,觉得太突兀了。不对,重新打。

“起了吗?”

太亲昵了。好像她很关心他几点起床一样。不行,重新打。

“你——”

“你”什么?“你在家吗”?“你在忙吗”?“你要不要饼”?

她深吸一口气,再次全部删掉,只留下最不给自己留退路的一句话:

“你在家吗?”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台面上,双手撑着台面边缘。

她等了大概十秒钟。然后她忍不住了,把手机翻过来。

屏幕上显示:对方正在输入中……

那行字在跳动。输入中,停一下,又输入中,又停一下。反反复复,像是在打一段很长的话,打了一半删掉,重新打,又删掉。

严雨露看着那个“对方正在输入中”亮了又灭,灭了又亮,整整一分钟。

然后它来了。邵阳回复了一个“在”。

他用一分钟打了一个字。

他之前在打什么?他在犹豫什么?他删掉了什么?

严雨露没有时间想这些了。既然邵阳醒着发朋友圈,也回复了他在家,那她就不能再退缩了。

她抓起台面上那袋饼,在玄关套了一件薄外套,走向楼梯间。

走楼梯。不等电梯。

等电梯需要时间,时间会让她想明白自己在做什么,想明白之后她就会回去,把饼塞进冰箱最底层,假装今晚什么都没发生。

严雨露拉开防火门,走进楼梯间。她不给自己停下来的机会,停下来就完了。

她不是喜欢他。他也不喜欢年纪大的。她反复告诉自己这一点。她只是……不习惯。

一个从五岁就喊她“姐姐”的小孩,突然不看她了、不说话了、在电梯里像躲瘟神一样躲着她,换谁都会在意。对吧?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变了。人天生需要为变化寻找原因,找不到就会反复想。

之前她一直没有去问。不是不想,是不敢。

万一他说“我就是不想看你”呢?那她连 “他只是期” 这个借口都没有了。

但刚才的那场梦,虽然只进了一个头,但她让他进去了。

那头名为春梦的大象,已经从房间角落里被拽到了正中央,她再也无法假装看不见。

走到十五楼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

邵阳发来的:“怎么了?”

她没有回。她推开防火门,走进十五楼的走廊。

走廊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第五个门。1505。邵阳的家。

她站在门前,手里拎着那袋饼,塑料袋的提手在她手指上勒出一道浅浅的红印。

门里。

邵阳躺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半夜从梦中惊醒后,他觉得自己没办法再睡在那张铺着深灰床单的床上。

茶几上的手机屏幕还亮着,对话框里是严雨露发来的那条消息。

刚才他看了整整一分钟。打了一行字:“在,你还没睡?”

门里门外(2)

严雨露等了大概一分钟。这六十秒里她的大脑飞速运转,想着“他是不是不在家”、“他是不是还在睡”、“他是不是不想开门”、“他是不是——”

门后传来一声闷响。像什么东西被碰倒了,又像是什么人被绊了一下。然后是带着一点慌乱的脚步声。

严雨露的心跳在那一刻彻底失控了。

她想跑。她的脚已经在向后挪了半寸。她的大脑在疯狂地发出信号:跑,趁门还没开,趁还没看到他,趁一切还能挽回,跑——

门开了。

邵阳站在门后,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短裤,赤裸着的上身有一层薄汗。

他的头发和平常不一样,乱糟糟的,额前的碎发翘起来,露出眉骨上方一颗她以前从没注意到的小痣。

他的眼睛是红的。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了一秒。也许两秒。也许更久。严雨露不确定。她只记得那个瞬间,空气像是被抽干了。

严雨露想让自己的视线从他的腹肌移开,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滑了几寸。

他的短裤裤腰被什么东西撑出了一个轮廓。

严雨露的目光在那一瞬间凝固了。她不是故意的。她发誓她不是故意的。但她的视线就是不受控制地落在了那个位置。

裤腰下方,大腿根部的位置,有一道被撑起的、不容忽视的暧昧轮廓。

她猛地抬起头,目光撞上了他的。邵阳的脸瞬间炸脸红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想说什么,嘴唇动了一下,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两个人就这样站在门口,隔着门槛,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她的脑子里无法控制地闪过白天的画面。

训练馆里,姚遥的手指搭在他衣角上。姚遥笑了。他没有躲开。

他发了朋友圈。凌晨四点。他发了“操。”

她发信息的时候,他在做什么?他为什么是这个状态?

是‘操完了?’ 还是‘正在操?’

白天种下的种子,在凌晨发了芽。

严雨露强迫自己移开目光,把饼递过去。

“我妈寄来的饼。”她说。声音比预想的要哑。“太多了。分你一点。”

他接过袋子。“谢谢。”他说。声音比她更哑,“替我跟阿姨说谢谢。”

“那你……早点休息。”她往后退了半步。转身想逃。

她的手还没来得及收回身侧,手腕就被拽住了。力度不大,但足够让她停下来。

她听见他的呼吸从身后传来,不稳的,比正常频率快了一拍。

“等一下。”他说。声音很低。她没有动。

“你嘴唇裂了。”

她下意识地抿了一下嘴。是真的。下唇有一道浅浅的干纹,连续一周没睡好,喝再多水也补不回来。

“要进来喝杯水吗? ”

严雨露转了身,但目光没有看他,落在他身后的某个地方。

“……方便吗?”

很轻的三个字。她自己都不知道这是在问“你屋里方便吗?” ,还是 “我进去方便吗?”。 也许都是。也许都不是。

这个时间点她的脑子是糊的,判断力不足以让她冷静分析他屋里是否有别人,她进去会不会打扰到他,或者那个可能仍在屋里的她。

邵阳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低头看了自己一眼,赤裸的上身,运动短裤,半硬的轮廓在薄薄的布料下无处可藏。

他以为她问的是“你这个样子,我进去方便吗”。

他以为她是在给他台阶下。

他的耳朵开始泛红,从耳垂红到耳尖。严雨露听见他的呼吸变重了一下。

“方便。”他调整了一下姿势,微微侧身,“进来。我给你倒水。”

严雨露知道她应该走。她只是来送饼的,所以她应该笑着说“不用了,我走了”。

门里门外(3)

邵阳坐在沙发上,他面前的茶几放着两杯水。一杯是她的,加了柠檬片。

但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腿上放着一个靠垫。方形的,规规矩矩地盖在大腿根的位置。

“那个——”邵阳开口了,“表演赛的混双,你跟姜云起配合得怎么样?”

他的声音还是哑的,尾音微微发紧,但说“姜云起”三个字的时候,咬字格外清楚。

严雨露看了他一眼。

他在找话说。她知道他在找话说。但她也需要找话说。不然她的脑子会一直想他刚才在门口半裸的样子。

“还行。”她说,“他后场杀球力度够,但网前的手感还差点。昨天练了几个回合,他的搓球落点不够贴网。”

“他年纪小,经验不够。”邵阳说,语气像在分析对手,“但他的爆发力好,你网前给他做球,他后场有机会一锤定音。”

“我也是这么想的。”严雨露点头,“表演赛而已,不用太认真。”

“但你还是会认真。”

他说完这句,停了一下。手指在膝盖上蜷了又伸,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说错话。

“……你什么比赛都会认真。”他的声音低下去半度,“哪怕是队内教学赛,哪怕只是训练时的计分赛。”

邵阳说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看她。他低着头,看着腿上的靠垫。但他的语气是肯定的。

“你从来不会因为‘不重要’就放松。”

邵阳的目光终于从靠垫抬起来,但随即游移到了厨房,又补上了一句,“教练说的。”

严雨露握着杯子的手指收紧了。她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于是低头喝了一口水。

柠檬水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微酸,带一点涩。

“对了,”她把杯子放下,从旁边拿起那袋饼,“饼昨天刚到,你尝尝。刚烤出来的时候更好吃,现在凉了,但应该还行。”

她打开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两个饼,递了一个给他。

邵阳接过去,咬了一口,芝麻沾在嘴角。

严雨露看着那颗芝麻,“你知道吗,我妈每次寄饼来,都说让我分你一点。”

邵阳顿了一下。“嗯。”

“她说你也喜欢吃这个。”

“……嗯。”

“那你每次都说‘替我跟阿姨说谢谢’。”严雨露的声音低下去,“但从来没说过,你到底喜不喜欢。”

邵阳沉默了一瞬。“我喜欢。……我是说,我喜欢这饼。”

空气安静了一瞬。

“你刚才……”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发的那条朋友圈。”

邵阳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的声音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你发那个……是什么意思?”

她没敢看他。她盯着自己手里的小半块饼,指尖在饼皮上无意识地摩挲,把几粒芝麻搓了下来。

邵阳的嘴唇动了一下,但同时茶几上,手机震了一下。

屏幕上只有“唐硕”两个字和一个微信图标,消息内容没有预览。

邵阳看了一眼,没动。

手机在茶几上又接着震了一下,微微移动了一小段距离,屏幕的亮光在暗调的客厅里格外刺眼。

“你不回吗?”严雨露问。

“不用管。”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严雨露注意到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蜷缩了一下。

唐硕发消息。凌晨五点。而且连发了两条。

她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唐硕是不是知道他没睡?唐硕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唐硕有时候这个点会发一些训练计划的东西。”邵阳说。

他解释得太快了,快到像是在掩饰什么。

严雨露“嗯”了一声,没有追问。

手机又震了一下。第三次。

邵阳的目光再次扫过屏幕,然后收回来。

他不想在她面前看手机。不想在她面前回复别人。

不想让她觉得“他在和别人聊天,她在旁边等着”,然后她可能就会站起来走了。

但严雨露不知道邵阳需不需要回复唐硕,她只能把手里剩下的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她需要一点时间来消化刚才那个被打断的问题。

细节逼供(1)

唐硕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两杯咖啡,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头上还戴着发带。

他的表情经历了一次快速的重组。

从“兄弟你起了吗”到“操怎么有人”,再到“操是严雨露”,最后到“操我是不是不应该在这里”。

他的目光从严雨露脸上,移到她身上的连帽卫衣。那件卫衣他认识,邵阳经常穿,袖口都起球了。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邵阳身上。加绒的卫衣,深色的厚裤子,还有腿上的靠垫。

唐硕的表情又经历了另一轮的变化过程。从震惊到理解,从理解到意味深长,从意味深长到一种“我全懂了但我不会在这里说”的克制。

然后他非常微妙地笑了。

“严姐。”唐硕说,语气正常得像在训练馆里打招呼,“早。”

严雨露的脑子里一片空白,手指已经僵住了。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我来送饼的”、“我们什么都没做”、“你别误会”,但每一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都被她自己否决了。

送饼的?凌晨送饼?

什么都没做?她穿着他的卫衣。两个人坐在沙发上。说什么都没做,谁信?

“……早。”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比预想的要哑。

“严姐怎么那么早?”唐硕的语气还是那么平淡,但他嘴角的弧度出卖了他。那个弧度不大,但足以让严雨露的脸从脖子根开始烧起来。

“不是——”

“她来送饼。”

邵阳在同一时间抢答了,声音比他想象中更急,“她妈妈寄来的饼。太多了。分我一点。”

“哦——”唐硕拖长了尾音,“饼啊。”

他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饼,然后又转回了严雨露身上的卫衣。

“严姐这件是邵阳的衣服吧?”

“我——”严雨露的脑子飞速运转,“我出门的时候穿太少了,冷。他借了我一件。”

“哦——”唐硕的尾音拖得更长了,“冷啊。”

他的目光落在空调上。显示二十八度。

严雨露的脸烧起来了。

“我先走了。” 严雨露站起来,动作比正常速度快了不止一倍。

邵阳也站了起来,但唐硕抢先问了,“严姐不一起晨跑吗?”

严雨露的脚步顿了一下。“我穿的衣服不对。”

“也是。”唐硕的语气里带着笑意,“穿邵阳的卫衣跑步,确实不太方便。”

严雨露拉开门冲出去了。

茶几上,邵阳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这次他没有无视。他重重地坐回沙发上,拿起来看了一眼。

“我快到了”

“我在买咖啡,你要吗?”

“你不会还在睡吧”

信息都是唐硕发的。第叁条消息延迟了好几分钟。

他刚才没有回的那些消息,就是这些。

“……你他妈有我家的备用钥匙。” 邵阳闭上眼睛,后脑勺靠在沙发背上。

“阿姨给我的。”唐硕理直气壮,“她说‘小唐,邵阳这孩子有时候训练太累了会睡过头,你帮我看着他点’。原话。”

“出门了。”邵阳站起来拉开门,走廊里的感应灯亮起来。惨白的光打在他脸上,眼下那两片青灰色无处可藏。

但唐硕却没有打算放过他。

清晨六点十分的跑道,唐硕开始了逼供。

“严姐她是不是也约了你一起晨跑?”

“没有。” 邵阳的拉伸动作顿了一下。

“那她怎么比你今天约的晨跑搭子还早到?”唐硕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真诚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

“我约的五点半,她比我更早就进了你家门。她是刚到,还是昨晚就一直在——”

“她是来送饼的,四点多时来的。”邵阳低头看着跑鞋。

“嗯,饼。”唐硕点了点头,表情严肃,“凌晨送饼。这个时间点送饼,很合理。我查过黄历了,凌晨四点到五点之间是‘送饼吉时’,特别适合增进邻里感情。”

邵阳没有接话。开始跑了。但唐硕却没打算停下。

“送的是什么饼?葱花饼?鸡蛋灌饼?还是那种——”

“她妈妈从老家寄的。”邵阳的声音被风刮得断断续续,“咸甜口的。芝麻。糖粉。”

“哦——”唐硕拖长了尾音,“那严姐为什么穿着你的卫衣吃饼?”

邵阳没说话,但他脑子里闪过了严雨露站在玄关灯光下的样子。

那件薄外套下面,没有穿内衣的轮廓,隔着两层布料也能看清的、微微凸起的两点。

细节逼供(2)

唐硕在淋浴间里没有闭嘴。

“所以你打算怎么办?”他的声音从水雾里传出来,时断时续,但每一句都精准地落在邵阳的耳朵里。

“什么怎么办。” 邵阳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水声盖住,但唐硕听见了。

“严姐凌晨四点多来敲门。你留她坐了差不多一个小时。”

唐硕那里夹杂着挤洗发水的声音,塑料瓶被捏得咯吱咯吱响。

“你觉得严姐下次还会来吗?”

邵阳站在花洒下面闭着眼睛,没有回答。

“她下次不会来了。”唐硕替他回答了。

唐硕把洗发水倒在手心,搓出泡沫,往头上抹。水声停了,他的声音变得很清楚。

“你告诉我,凌晨四五点,孤男寡女。你留她坐了那么久,什么都没发生。严姐她回去会怎么想?”

严雨露会怎么想?

邵阳想起她伸手抹掉他嘴角芝麻的那个瞬间。她的指尖是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他的嘴唇像被烫了一下。

他们的呼吸已经交缠在一起了,再往前半寸就亲到了。

“她会想,邵阳对我没意思。” 唐硕又打开了花洒,水声哗哗的。

“她不会这么想。”邵阳的声音从水流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她会。”唐硕拉开隔间的门,裹着浴巾走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她是女人。女人都这么想。”

邵阳关掉花洒。淋浴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水滴滴落在瓷砖上的声音。

“你家里有套吗?”唐硕忽然问。

邵阳愣了一下。“……什么?”

“套。安全套。你家里有没有?”

邵阳的耳朵泛红了。“没有。”

“没有?”唐硕的眉毛挑起来,声音里的怨念又冒出来了,“你知道我为什么问这个吗?”

邵阳没说话。

“因为上个月,”唐硕靠在洗手台边上用毛巾擦头发,动作很慢,“有个二队的小孩问我:‘硕哥,你和阳哥平时……谁准备那个?’”

邵阳低着头拿衣服,但动作明显慢了。

“我说‘准备什么?’他说‘就那个啊,套啊。’我说‘我和邵阳准备那个干嘛?’”

唐硕把毛巾往架子上一甩,转过身来看着邵阳,“那个小孩说:‘啊?你俩不是一对吗?’”

淋浴间里安静了两秒。

“一对。”唐硕重复了这两个字,表情像是吞了一只活苍蝇,“我他妈和你,一对。”

邵阳把t恤套到一半,停住了。“……你怎么说的?”

“我说‘滚’。”唐硕说,“但你知道最操蛋的是什么吗?是那个小孩的表情。他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以为。”

唐硕深吸一口气,转身对着镜子,用手指把湿发往后拢了拢,语气忽然平静下来,像暴风雨前的湖面。

“然后你现在告诉我,你做了那么多次梦,梦里都进去一个头了,你家里连个套都没有?”

“梦里不需要套。”

“现实呢?万一,我是说万一,她下次再来,万一你们——你打算怎么办?现买?半夜叁更去哪买?”

邵阳没有回答。唐硕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买了记得随身携带。”

邵阳转过头看他,水珠从他的发梢甩出来。“我为什么要随身携带。”

“因为你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发生。不一定在你家,也可能在酒店,在车里,在——”

唐硕从镜子里看见邵阳的轮廓转过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不过你知道怎么戴吗?”

“……看了教程。” 邵阳继续擦头发,没有看唐硕。

“行。”唐硕似乎在忍着笑。“提前准备总是好的。”

邵阳正在穿裤子,没有回应。但裤腿套到一半的时候绊了一下,单脚跳了两下才站稳。

唐硕看着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没忍住,翘了起来。

餐厅在训练馆旁边,周六的中午人不多,唐硕选了靠窗的位置。

邵阳坐在对面,面前摆着一盘鸡胸肉沙拉和一杯美式。他一口都没动。

玩具与战袍

十六楼。

严雨露把门关上的时候,后背抵在门板上。

那件卫衣还穿在身上。她低头闻了闻领口,洗衣液的气味,和他身上的一模一样。她把袖子举到鼻子前面,又闻了一下,然后骂了自己一句。

变态。 她在心里说。但她没有脱掉它。

因为她的身体热了。

从小腹的最深处,从那个在梦里被他的手指反复碾压过的、像一枚小小的、肿胀的果实一样的地方,开始发热。

她走进卧室,坐在床边。床头柜的抽屉拉开,最里面那个收纳袋还在老位置。叁个玩具,不同形状,不同颜色,不同功能。

她记得买第一个的时候,是她进国家队的第叁个月。师姐偷偷告诉她网址,说“玩具比男人靠谱”。

玩具够安全,够高效,不会让你分心,不会让你在凌晨叁点睡不着觉。

她选了最小的那个。圆柱形,表面光滑,弧度柔和。她躺下来,把卫衣的下摆往上推了推,但没有脱。她不想脱掉它。

玩具抵上去的时候,她已经湿透了。从凌晨那个“只进了一个头”的梦开始就没干过,刚才在十五楼看见邵阳短裤轮廓的时候又涌出来一波。

她闭上眼睛,嗡嗡声在身体里回荡。那个节奏,那个角度,那个力度,都是她熟悉的,都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都是“刚刚好”的。

但今天不一样。

她的手指在玩具上收紧,换了一个档位,频率更高了。她再把角度调了一下,抵在那个最敏感的位置上,画圈,加压,再画圈。

她的呼吸变重了。膝盖弯起来,脚掌踩在床单上,臀部微微抬起。那个熟悉的、即将到达的感觉,在身体深处开始积蓄。

然后它散了。像一颗被捏碎的沙球,沙子从指缝间漏下去,什么也抓不住。

那个临界点,那个她知道自己再往前推一下就会到的点,在即将触碰到的那一瞬间,向后移动了一寸。就一寸。但那一寸的距离,她的玩具够不到。

她又试了一次。换档位,换角度,换节奏。

还是不行。

她换了第二个玩具。更大的,带弧度的,有额外刺激功能的。

嗡嗡声在卧室里响着。她的身体在反应,呼吸急促,心跳加速,肌肉收缩。

但那个终点,那个她需要的、从骨头缝里炸开的释放,它不在服务区。

为什么不行?

严雨露把玩具关掉,放在床头柜上。嗡嗡声消失了,卧室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不均匀的呼吸声,带着一丝近被自己的身体背叛了的挫败感。

她摩挲着卫衣起球的袖口,看着天花板。

她十叁岁进省队,第一次听师姐们在宿舍里聊“那种事”。十五岁,亲眼看见隔壁组的同期因为暗恋男队员,训练时频频走神,被教练骂哭。十七岁,省队里最被看好的女单种子,因为和男单的队员谈,两个人一起状态下滑,双双无缘国家队选拔。

她当时站在公告栏前,看着那张落选名单,对自己说:我不一样。我的目标是大满贯。我没有精力分给任何人。

她做到了。二十岁,世锦赛冠军。站上领奖台的那一刻,她觉得自己选对了。不谈恋爱,专注事业,这条路是对的。

但邵阳是什么时候开始变得不一样的?

她说不清楚。可能是叁年前他刚进一队的那次队内对抗赛。他在隔壁场地扣杀,衣摆掀起来的那一截腰腹,肌肉线条像被刀削出来的。她看了一眼,然后移开目光。只是一眼,她当时这样告诉自己。

后来那一眼变成了两眼,两眼变成了“偶尔在电梯里注意他今天换了洗发水”。

她告诉自己:邵阳只是长开了。任何一个女人都会注意到。这不代表什么。

但现在她的身体,这个她训练了十几年、控制得比任何人都好的身体,它不听话了。

她在想邵阳开门时的样子。她在想他裤子上那道被撑起的轮廓。她在想梦里那个“只进去了一个头”的感觉,被撑开的、近乎真实的触感。

她在想,那个东西如果真的进去,会是什么感觉。

所以玩具不行了。因为玩具不是他。

那些梦里的触感,手指进入的角度、拇指碾过顶端的力度、被撑开时那种近乎真实的饱胀感,她的身体记住了。她的身体现在只认那个触感,只认那个人。

这算什么? 她在黑暗里问自己,手指攥紧了卫衣的下摆。

她二十八岁了。她曾经是世界冠军。她见过体校里男孩女孩躲在器材室接吻,见过省队师兄师姐半夜翻墙出去开房,见过国家队队友因为失恋在训练馆里哭到无法训练。

她见过太多因为恋爱毁掉职业生涯的例子。

我不会变成那样。 她对自己说。

但另一个声音在问:你真的不会吗?

你已经在凌晨四点多去敲邵阳的门了。你已经穿着他的卫衣坐在他家的沙发上了。你已经伸手抹掉他嘴角的芝麻了,差点就亲上了。

这些都不是“邻居”会做的,不是“同事”会做的,甚至不是“朋友”会做的。

那是一个女人对男人会做的。

严雨露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她不是没有欲望。她一直都有。但她选择用玩具解决,因为玩具不会发微信,不会在电梯里让你心跳加速,不会在训练馆里让你走神。

玩具是安全的。邵阳不是。

她留意过邵阳比赛杀球得分从不吼,只是低头扯一下拍线,眉骨的阴影压住眼窝,像一头刚完成猎杀的白豹。不庆祝,因为理所当然。

互助环节(1)

邵阳站在十六楼,手指插在裤袋中,指尖反复摩挲着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

他没有打算今晚就用掉。他甚至没有打算今晚就立刻来找她。

但刚才进电梯时他鬼使神差地按了十六楼,然后发现自己现在就站在严雨露家门口。

他只能告诉自己:我只是来拿卫衣的。如果她不在家就算了。

门铃响了两声,门开了。严雨露站在门后,依然套着凌晨时他借给她的那件卫衣,露着长腿。邵阳不确定她是不是仅穿着他的卫衣。

她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来拿卫衣。”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哑。

严雨露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像是才意识到身上穿的是他的衣服。她的耳根红了一下,侧身让开。

“你进来稍等一下,我去换下来。”

邵阳走进玄关。门在他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他的心跳重得像擂鼓。

这是叁年来他第一次单独进她的家。上一次是她的乔迁派对,邵家的人来了,大院里的好多人也来了,客厅里挤满了人,他连坐的地方都没有,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现在他站在她的睡房门外,依然没有坐下。

严雨露没让他坐着等,他不确定自己该往哪站,只能站在她刚关上的卧室门口。

他停在距离门框还有两步远的地方,没有再靠近。

但他能听见她的声音。卧室里传来衣柜门打开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布料摩挲的声音。隔着一道门,那些细碎的声响被无限放大。

然后门开了,严雨露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拿着迭好的卫衣。她换了一件运动外套,拉链拉到最顶端,领口遮住了锁骨。

“给你。”她把卫衣递过来。

邵阳伸手去接,不敢盯着她的外套。所以他的目光越过了她的肩膀,落在了卧室的床上。床上散落着几件东西,最显眼的是那个紫色的圆柱形玩具。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大脑花了几秒钟处理这些信息:她穿着他的卫衣开门。她的卧室床上放着紫色的玩具。她曾说过“最近压力大”。

严雨露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张了张嘴,想说“那是……”,但什么都说不出来。

空气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时钟的滴答声。邵阳没有说话,但严雨露觉得自己的脸在烧。

她想解释,但她为什么要解释?她要解释什么?

然后邵阳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对地板说话。“唐硕说,有时候压力大了……会有需求。”

他顿了顿。

“你上次说……压力大。”他的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如果……如果你还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

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但目光只在她脸上停留了半秒,又移到了她那个玩具上,。

“我是说……”他移开视线,耳根泛红,“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带了套……”

他没有说完。但严雨露听懂了。

但她应该说什么?说“你为什么要带着套”?还是说“你是专程来的”?还是说——

“……好。”

她说出来了。她脑子里过了十几个回答,但脱口而出的却是那一个字。那个字从她嘴里滑出去的时候,她自己都吓了一跳。但收不回来了。

邵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她面前,近到她能闻到他头发上洗发水的味道。

然后他低下了头,嘴唇落在她额头上之前,停了一秒。像是在等她说“不”。但她没有说。

严雨露闭了一下眼。那个吻很轻。

互助环节(2)

橡胶摩擦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严雨露偏过头,没有看他。她听见邵阳低低地骂了一声什么,很短促。

“……怎么了?”她的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没事。”他的声音闷闷的。

她忍不住转过脸看了一眼。邵阳低着头,眉心拧着,手指在和那个透明的东西较劲。他的耳根红透了。

他终于弄好的时候,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两个人的视线在空中撞了一下,又同时弹开。

床垫陷下去的瞬间,严雨露攥紧了身下的床单。

邵阳的呼吸落在她的颈窝里,热的,急促的。他支起身体,低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太多东西,紧张、渴望、不确定,还有一种被压抑了太久的、近乎疼痛的温柔。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像是怕被她看见。

“……你疼的话,”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话,“就说。”

严雨露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道自己想表达什么。

邵阳的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指腹再次探进那片湿润。

他的两根手指缓慢地进入,带着某种小心翼翼的、近乎虔诚的郑重。他每推进一寸就停一下,等她适应,等她微微蹙起的眉心舒展开,再继续。

“……可以了吗?”

严雨露咬了一下嘴唇,点头。

他没有脱掉她的内裤。他只用手指勾住边缘,往旁边拨了一下,让它勒进她大腿根部的软肉里,勒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然后严雨露感觉到那根滚烫的、微微上翘的东西抵在了入口。那个位置,那个触感,和梦里一模一样。但梦里是模糊的、隔着一层纱的,此刻是清晰的、真实的。

邵阳推进去了一点。

严雨露的呼吸卡在了喉咙里。被撑开的感觉比她想象中更强烈,从未被触碰过的深处被缓慢占有,带来近乎失语的饱胀感。

他停住了。

“疼吗?”

“……不疼。”

他的手撑在她两侧,额角有汗珠滚下来,滴在她的锁骨上。她看见他的喉结在剧烈地上下滚动,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在忍受什么。

她太紧了。那种紧致湿润的感觉从每一个方向包裹着他,让邵阳几乎在进去的瞬间就想缴械。

他在心里从一数到十。又从十数到一。然后他往前又推进了一寸。

严雨露嘴里溢出一声短促的、被掐断的呻吟。

邵阳感觉到了她的变化。她的身体不再紧绷,他缓慢地退出来一点,再推进去。

她咬着下唇,声音从齿缝里漏出来,断断续续的,但他的节奏很慢,慢到像是在刻意数着每一次推进的深度。

因为他怕太快结束,怕让她失望,怕这是唯一的一次,怕——

严雨露的身体忽然弓了一下。

那个角度,那一次推进,刚好碾过了那个最敏感的点。她的手指松开床单,抓住了他的手臂,指甲陷进他的皮肤里。

“……那里?”邵阳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没有回答,但她的身体回答了。她的腿缠上了他的腰,脚跟抵着他的后腰,把他往下压。

邵阳懂了。

他的节奏变了,不再是缓慢的试探。他开始稳定地、持续地撞击,每一次都精准地碾过那一点。不快,但深,深到她觉得那根滚烫的东西像是要顶到最深处。

严雨露带着气音的呻吟从喉咙深处涌上来,声音逐渐变得破碎。

而邵阳觉得自己的理智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流失。

她的声音、她的表情,她的身体每一次弓起时胸前那两团丰盈的晃动,每一个画面都在他的视网膜上灼烧,然后直接传递到他的下半身。

他在心里倒数。一百到一。然后他加快了速度。

严雨露的声音陡然拔高,指甲陷进他的肩胛骨里。她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收缩,一阵一阵的、像心脏跳动一样的节律性痉挛。

邵阳感觉到了。那种被绞紧的感觉从她的身体深处涌上来,沿着他的每一寸皮肤往上传。

他想控制。他在心里倒数、想训练计划,想任何能让他冷静下来的东西。但她的身体一收紧,他的大脑就空白了。

严雨露的身体猛地弓起来,脚尖绷直,一声尖锐的、几乎像是哭泣的声音从她的喉咙里迸出来。

她的内壁猛烈地收缩,那种痉挛像是要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吸出来——

邵阳的大脑在这一刻彻底空白了。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倒数”或者“想点别的”。

严雨露的身体绞紧他的那一瞬间,邵阳的整个身体像是被按下了一个开关,从脊椎直达小腹,再一次性全部倾泻出来,让他克制不住地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在喉咙里的喘息。

邵阳缓慢地从她身体里退出来。那个动作让她又轻轻地颤了一下。

严雨露还在微微发抖。从高潮的余韵中缓慢回落时,她的手指插在他汗湿的头发里,没有动,只是放在那里。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邵阳翻身躺在黑暗中,胸口还在剧烈起伏。他的第一反应不是满足,是懊恼。太快了。他应该能更久的。她会不会觉得……

他不敢想下去。他转头看了一眼身边的严雨露,她在微微喘气,眼睛闭着。他默默地在心里说:下一次。下一次我一定……

他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那个透明的东西装着他给她的全部,他把它取下来,打了个结。

严雨露偏过头,看见了他的动作。他的手指很稳,但耳根是红的,红得不像刚做完那种事的人,倒像是一个做错事被当场抓住的男孩。

邵阳把套打结扔在床头的垃圾桶时,看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开目光,耳朵更红了。然后他坐在床沿,背对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后悔了。不是后悔和她做了,是后悔只带了一个。

互助之后(1)

周一清晨,训练馆门口邵阳的车已经停了二十分钟。引擎熄了,车窗开了一条缝,他没有下车。

他昨天在家待了一整天,却什么也没干成。本来周日没出门的话,他会花上半天研究对手球路,但赛事视频他昨天一个也看不进去。

屏幕上那个杀球时速超过叁百公里的画面,在他眼里只是一团模糊的光影,因为他脑子里全是另一个画面。

严雨露穿着那件藕粉色睡裙躺在白色床单上,她咬着嘴唇说“轻一点就行”。

他关掉视频,打开了知乎。搜索栏里他打了一行字:“女生说互相帮忙是什么意思”

结果出来了一堆。有人说“她在给你台阶下”,有人说“她只想玩玩别当真”,有人说“你直接问她不行吗”。他看完了几十条,觉得每条都在骂他,又觉得每条都在安慰他。

他又搜了“年下男对年上女的吸引力”。有个高赞回答写:“年下的优势是体力和热情,劣势是经济和社会地位。如果你能让她感觉到‘你虽然小但很可靠’,你就赢了。”他盯着“体力”两个字看了很久,耳朵红了。

然后他搜了“如何让女人舒服”。这个问题下的回答比前两个加起来都长。他从头看到尾,看到眼睛发酸,然后收藏了其中叁条。

傍晚的时候,他甚至刷到了一个塔罗牌占卜视频。up主在说“今天我们来测一下,你的暗恋对象对你有感觉吗?”他骂了一句“有病”,然而并没有划走。

晚饭后他决定看一会儿训练视频冷静一下,重新打开手机时首页推荐却变了。

“年下男如何让年上女动心”

“炮友转正的叁个信号”

“塔罗牌占卜你的感情结局”

他盯着屏幕看了叁秒钟。

完了。他的大数据完了。

以前他的首页全是杀球集锦、步伐教学、赛事分析。干干净净,清心寡欲。

现在呢?算法比他更清楚他想要什么。或者说,算法比他更清楚他已经变成了什么。

邵阳把手机扔到沙发另一头,闭上了眼睛,但脑子里依然不是羽毛球,是她。

他睡得不好,周一六点半就出了门。开到训练馆才六点五十,停车场空荡荡的,连保安都还没换班。

他告诉自己:来早了,可以先去力量房练一组。但他的脚一直没挪下车,眼睛一直在看停车场入口。

七点叁十分,一辆熟悉的白轿车准时拐了进来。他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收紧了一下。

严雨露的车停在了离他叁个车位的距离。她熄了火,在驾驶座上坐了十几秒,像是在整理什么东西,然后才下车到后备箱拿球包。

邵阳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早。”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严雨露转过身,看见他,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

“早。”

然后她锁了车,转身往训练馆大门走。邵阳走在她后面,隔着两叁步的距离。他看着她后脑勺的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想起周六晚上这束头发散在枕头上的样子。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更衣室门口,他往左,她往右。分开的时候谁都没有回头。

互助之后(2)

下半场开始。第一球姜云起发网前,姚遥回放,严雨露推挑后场。

邵阳起跳了。直线杀球,时速不算快,但角度极其刁钻,直奔姜云起的右肩。

姜云起本能地侧身一让,球擦着他手臂的袖口飞过,落在线内。

“好险……”姜云起嘀咕了一句,揉了揉被球风刮到的手臂,没红没肿,虚惊一场。

严雨露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她看了邵阳一眼,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走回原位,拍子垂在身侧,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云起再次发球时,发了后场高球,想拉开邵阳的位置。邵阳后退一步,没有起跳,只是轻轻一拍,球被推到了姜云起的反手底线角落。

姜云起不得不横向移动,踉跄了两步才够到球,回球质量很差,半场高球。邵阳站在后场,没有扣杀,而是又一拍轻推,这次是正手底线。

姜云起又从反手位折返跑向正手位,气喘吁吁地救球,回球下网。

“姜云起,你跑位能不能再大点?”教练在场边喊了一声。

严雨露接发时,邵阳的回球变了。推挑到她的反手位,力度适中,落点规矩。

她回了一个网前球,姚遥接起来,球到了中场。严雨露想保持专注,但忍不住想邵阳今天的球路为何如此不正常。

刚才邵阳如果扣杀,这一分大概率能拿下。但他没有。

严雨露注意到了这种变化。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但每次她接完球,就愈发觉得今天的邵阳不对劲。邵阳接着放了一个网前小球,球擦着网带落在姜云起的正手位。

姜云起扑上来,整个人几乎趴在地上才把球捞起来。球是过网了,但质量太差,邵阳轻挡一拍,球落在姜云起够不到的空档。

比分开始拉开。邵阳的“遛狗”模式没有停。姜云起被调动的范围越来越大,从反手底线到正手网前,从正手底线到反手网前,像一只被绳子牵着来回跑的大型犬。

接下来的几分,邵阳的球路像一张精心编织的网,每一拍都往姜云起的反手位送,逼他转身、后退、折返跑。姜云起的呼吸越来越重,额头的汗珠甩到场地上。

但一旦严雨露触球,邵阳的球就变得温和。没有追身,没有大角度调动,甚至有几拍故意回了她最舒服的正手位,让她可以轻松过渡。

他是在放水吗?因为他们做过了,所以他觉得需要给她放水?

严雨露没来得及细想,邵阳又一次把球压到姜云起的反手底线。姜云起已经跑了两个大斜线,小腿发软,回球直接出了边线。他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滴在地板上。

“姐,邵哥今天……怎么专打我这边啊……”姜云起喘着气,半开玩笑地对严雨露说。

严雨露不知如何回答,她隐约觉得邵阳是在针对姜云起,但又觉得这个念头太自作多情,只能含糊说“你想多了”。

她看向邵阳,他正在场边用毛巾擦汗,毛巾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正看着她。

隔着半个球场,他的目光撞上她的,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毛巾被扔回凳子上,他重新走回场地,面无表情。

场边,唐硕靠在墙上,双臂交叉,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教练倒是看得很平静,甚至转头对旁边的助教说了一句:“姜云起的跑动能力确实需要练,这种多拍拉吊对他有好处。邵阳今天的落点控制不错,给年轻人练练。”

邵阳站在网对面,拍子垂在身侧,下颌绷得很紧。

虽然教练没说他什么,唐硕也没出声,但他知道自己过分了。

然而每一次姜云起凑到严雨露耳边说话、她伸手去拉他起来、她低下头看他的膝盖,他的球拍就不受控制地往那个方向送。

不是追身,不会伤人。但足够让那个小孩跑断腿。

最后一球。姜云起已经跑不动了。邵阳一个平高球压到反手底线,姜云起的脚步明显慢了半拍,回球只到了中场。

一回生(1)

邵阳按门铃之前深呼吸了一次。

他在车上看了很久严雨露的回复,虽然她只回了一个‘嗯。’

他试图从中读出更多信息,这是‘已阅’?还是‘知道了’?或者是‘……可以互相帮助?’

他读不出来。但他还是来了。

门开得比他预想的快。严雨露站在门后,穿着t恤和短裤,头发是湿的,发尾还在滴水,空气里飘着沐浴露的味道。她刚洗过澡。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严雨露在他身后关上门,心跳快得像擂鼓。她刚才在衣柜前站了很久,手指掠过那件刚收到的黑色蕾丝睡裙,然后迅速移开。不行。太刻意了。

最后她抽出了这件最普通的白t和棉质短裤,就是平时在家穿的那种。穿上之后她对着镜子看了几秒。

很好。看起来就像她刚好在家,刚好洗了澡,刚好没睡。一点都不像洗好了在等他。

“喝茶?”她问,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

“嗯。”

严雨露弯腰倒茶的时候,t恤的领口微微前倾。邵阳坐在沙发上,目光落在茶几上那杯倒好的茶上,没有看她。

茶水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升起来,把空气弄得潮湿。她坐在沙发另一头,中间隔了半个人的距离。他端着茶杯但没有喝,目光落在茶水的表面上。

两个人可能都在想同一件事。但谁都没开口。

严雨露偷偷看了他一眼。他似乎更憔悴了,眼下有青灰色,眉心的褶皱比平时深。男队那里最近真的压力很大吗?

“……你最近睡不好吗?”她问了废话。她当然知道他睡不好,凌晨发朋友圈的人能睡得好吗?但她需要说点什么,不然这片沉默太吵了。

邵阳抬起头,看着她。“……累。”

“那你还过来。”

话说出口她就后悔了,这句话听起来像在赶他走。但她不是那个意思。她想说的是“累还过来干嘛,应该早点回去休息”。

邵阳没有回答。他只是把茶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很轻的响。然后他往她的方向挪了半个身位。不多,就半个。但原来隔着的半个人距离变成了一个拳头。

严雨露没有躲。她低头喝了一口茶,茉莉花茶的香味在舌尖化开,但她尝不出味道。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拳头的距离上,在空气里那一小截缩短了的空间上。

他在试探。她知道。他迈了半步,在等她决定是留下那半步还是退回去。

严雨露没有退。

邵阳的呼吸变重了一点。他的目光落在她的锁骨上,那里有一滴水珠,是从湿发尾滴下来的,正沿着锁骨的凹陷慢慢往下滑。他的视线追着那滴水,看着它滑进领口的阴影里。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然后他的手指动了。指腹贴上了她的颈侧,从耳垂下方沿着下颌线慢慢滑到下巴。他的指尖是凉的,但贴上来的时候她的皮肤像是被烫了一下。

她应该躲的。或者应该说点什么——“你在干嘛”、“别这样”,这样才不会显得她太随便。

但她没有。她怕邵阳以为她不想要,然后就回去了。

邵阳的手指勾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转向自己。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他低下头,嘴唇落在了她的颈侧。她能感觉到他的嘴唇贴着她颈动脉的位置,那个脉搏的节奏快得不像话。

他在亲她。很轻,很慢,像是怕吓跑她。

严雨露的手指攥住了他的袖子。他的嘴唇从颈侧移到锁骨,沿着那滴水的痕迹一路往下。舌尖探出来,舔过那滴水的轨迹,她攥着他袖子的手指收得更紧了。

他的吻移到她的肩窝,牙齿轻轻咬了一下t恤的领口,把领口往下拉了半寸,露出锁骨下方一小片白。他的嘴唇追过去,在那片白上留下一个浅红色的印记。

一回生(2)

严雨露等了几秒,他没动。

邵阳的手指掐在她腰上,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来。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像要断裂,整个人像一尊被按了暂停键的雕塑。

“……邵阳?”她小声说。

他没有回答,胸腔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大,但腰胯纹丝不动。

严雨露忽然明白了。她的耳朵一下子烧了起来。

空气安静了几秒,安静到她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还有他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这种沉默太尴尬了,比任何声音都让人难堪。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个让她快要自燃的沉默。然后她听见自己说——

“……表演赛,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邵阳的眼睫颤了一下。他的目光从两人连接的位置移到她脸上,眼神里有一种被从某个很深的地方硬拽回来的茫然。

“……什么?”

“表演赛,”她又说了一遍,声音更小了,像是在找一个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东西,“这周六那个。你是不是……压力很大?”

她知道自己在说废话。但她需要说点什么,不然她会一直想着身体里那个只进了一半的东西,会一直想着他为什么不动,然后会忍不住——

严雨露动了一下。

不是故意的。是她想调整一下跪在沙发上的姿势,膝盖在坐垫上蹭了半寸,臀部自然而然地往下沉了半寸。

那半寸让那根东西又进去了一个指节,两个人同时吸了一口气。

“别——”邵阳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紧绷感。他的手猛地收紧,掐着她的胯骨把她往上提了半寸,“别动。”

严雨露僵住了。

但他的“别动”说晚了。刚才那个不经意的下沉,让那根微微上翘的东西以一个更刁钻的角度碾过了她内壁顶端那个最敏感的点。

她的身体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内壁不受控制地收缩了一下,绞紧了。

邵阳的喉间溢出一声很短的闷哼,她的脸瞬间红透了,从脸颊红到耳尖。

她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但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邵阳的手就从她胯骨上滑下去,扣住了她的臀部往下按。

严雨露的身体被迫下沉,那根东西缓慢地、不可抗拒地没入到前所未有的深度。

她能感觉到自己身体最深处那个柔软的、微微张开的入口被顶开了,那种被完全填满的饱胀感从骨盆底一直蔓延到小腹,让她的小腹不自觉地收紧、再收紧。

两个人同时漏出了呻吟。

他的是低沉的、闷在喉咙里的。她的是尖细的、破碎的。

那种两个人完全嵌合在一起的、没有任何缝隙的饱胀感和包裹感,同时夺走了他们组织语言的能力。

严雨露的嘴唇贴着他颈侧的皮肤,能感觉到他颈动脉在疯狂地跳动。

邵阳的手掌覆在她后腰上,指尖陷进腰窝里。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呼吸又重又烫。

谁都没有动。

这个深度,任何微小的移动都会带来铺天盖地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快感。他们都需要几秒钟来适应,来喘一口气,来让自己不要在第一个动作就缴械。

但几秒钟之后,严雨露的膝盖又蹭了一下。

二回熟(1)

严雨露的惊呼被卡在喉咙里,除了突然的失重,更是因为邵阳站起来的瞬间,那个深度变了。重力让她往下沉,那根又恢复了精神的东西,却以一种全新的角度顶进了她身体里最深的地方。

她的腿本能地缠紧了他的腰,手指攥住他肩膀的肌肉,指甲陷进去。

邵阳的步子顿了一下。

“……几步?”他的声音闷闷的。

“什么?”

“到床上。几步。”

严雨露的脑子是糊的,但这个问题太具体了,具体到她的运动员本能比大脑先反应过来。客厅到卧室,她走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走到。

“……九步。”她小声说。

邵阳的喉结滚了一下。“……行。”

第一步。他迈出去的时候,那根东西从她身体里退出半寸。她咬住了嘴唇。

第二步。推进,更深。她的喉咙里溢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叁。”严雨露听见自己小声说。

邵阳愣了一下,步子顿了一拍。

她在数。

这个认知让他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居然在这种时候还有余力数数?

邵阳的手臂收紧了,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那个力度不大不小,不知道是在回应她的“叁”,还是在惩罚她在这个节骨眼上分心。

“……四。”她还没来得及数出口,那一下已经让她的声音碎成了气音。

第四步之后,邵阳只用了两次呼吸的功夫就到了卧室门口。

在这期间她的腿从他腰上滑下来,他又把她往上颠了一下,重新托住。那一下的冲击让她发出了一声自己都没听过的、像小动物一样的呜咽。

邵阳把她放倒在床上的时候,两个人同时喘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陷进新铺的床单里,他撑在她上方,胸口剧烈起伏,汗珠从下巴滴落在她的胸脯上。

他的目光从严雨露的脸往下滑,经过脖子、锁骨、胸口,停在小腹下方那个两人还连接着的位置。然后他退了出去。

那个缓慢抽离的感觉让她的内壁不舍地收缩了一下,空虚感几乎是立刻涌上来的。

邵阳跪在她双腿之间,低着头,把之前在沙发那里套上的第一只褪下来。严雨露偏过脸,本能的羞耻让她不想看,但她的目光还是飘过去了。

透明的、微微发白的液体聚集在底端,量比她想象中多得多。而这只是沙发上那一次的量。

她的脸一下子烧起来,忘了自己正目不转睛地盯着他操作。

邵阳似乎感觉到了,抬起头对上了她的目光。

“……你在看什么。” 他的耳根红透了,但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几乎是逞强的东西,像是被她看到了最私密的证据,却又不甘心只是躲开。

严雨露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她的目光又落回了他的手上,看着他撕开第二个包装,看着他戴上。她的喉间发紧,小腹不自觉地缩紧了。

二回熟(2)

严雨露的眼眶又热了一下。

因为邵阳刚才把“继续还是停下”这个选择,放在了她的手心里。

她伸出手,手指贴上他汗湿的侧脸。掌心下面是烫的,他下颌的胡茬蹭着她的指腹。

怎么说? 她在想。说“轻一点”?说“不要那么深”?

都不是。她不是不想要那个深度。她只是……想要慢一点。慢到她能记住每一次顶入的角度,慢到她不会在下一波快感来临时就忘了上一波的样子。

她把邵阳往自己的方向拉了一下,他的脸被拉近,近到鼻尖抵着她的鼻尖。

“……慢一点。”她听见自己这样回答。

邵阳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瞬。

慢一点。不是“不要了”,不是“出去”,是“慢一点”。

这个认知把他刚才听到“不行了”时涌上来的所有紧张和懊恼都冲散了。

她还要他。她只是要他慢一点。

邵阳闭上了眼睛,额头抵着她的额头,喉间发出一声很轻的、像是叹息又像是笑的气音。

“好。”

他的手重新扣住了她的腰,掌心贴着她的腰侧,手指张开,指腹陷入她后腰的软肉里,把她固定住。

然后他开始动了,但却不再是刚才那种大开大合的、每一次都顶到最深的律动。

浅。快。每一次推进都只到那个让她开始收紧的位置就停住,退出来,再推进。

——就是这里。 邵阳在心里标记着那个位置。再深半寸,她就会开始喘;再深一寸,她就会叫出声。

他不再碾过那个让她崩溃的点,只是在它门前反复经过,一次又一次。

而严雨露的呼吸开始变急。

“你——”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哭过的沙哑,“你是不是——”

是不是故意的?是不是在等她受不了了主动求他?

邵阳没让她说完,忽然加深了那一次推进。

但只是一次。碾过了那个点之后,他退了出来,回到浅而快的节奏。

严雨露的嘴里漏出一声短促的呻吟,像是被偷袭了。

他故意的。 她想。他就是故意的。

她看了邵阳一眼。他的嘴角有一个很小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像是得逞了那种。

她的耳朵更红了。

“你故意的。”她的声音带着鼻音。

邵阳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他只是把嘴唇贴着她的耳垂,然后又一次加深了推进。

这一次他没有退回去。

他开始深了。

一寸一寸地加深,让她有心理准备的深。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半寸,每一次都碾过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点,但不再冲过去,就停在那里,停在她能承受的极限边缘。

严雨露的呼吸重新变得破碎。她的腿缠在他腰上,脚跟抵着他的后腰。她想把自己稳住,因为她的身体已经开始不听使唤了。

“邵阳——”她在又一次被碾过时叫了他的名字,带着颤。

邵阳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他吻住了她的耳垂。舌尖抵着那粒小小的软骨,轻轻舔了一下。

“我在。”他的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温柔得不像话。

但他的节奏依然没有变。

表演赛(1)

落地的时候是傍晚六点,航站楼的灯光在暮色里亮起来。

那叁天里,邵阳没有再来敲门。严雨露把那件卫衣迭好放在沙发扶手上,每天出门前看一眼,回来时它还在那里。

训练馆里他们像往常一样错开视线,只是有一次她弯腰捡球时,余光扫到他站在场地边。他看的方向不是球,是她。

然后他走了。谁都没有再提起那个晚上。

严雨露把眼罩塞进包里,低头解安全带的时候,前排的姜云起已经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的。

“姐,待会大巴我们一起坐呗,我把昨天研究的几个球路跟你说一下。”

“行。”严雨露笑了笑,把背包的拉链拉上。

姜云起转回去拿自己的行李,动作很快,像怕她反悔。

他心情很好。

这种好不是因为什么具体的事。是因为今天天气不错,飞机没有晚点,下个星期没有比赛,而明天他要和严雨露一起打混双。

虽然真的只是表演赛而已,但他管不了那么多。

他进二队一年了。一年里他和一队最亲密的接触,就是在训练馆里隔着半个场地看她打球。她的网前手感、她的启动步伐,她杀球时腰腹发力的那个瞬间,他在场边看过无数次,每次都觉得“怎么有人能把球打成这样”。

现在他要和她站在同一片场地上,一起打球。

现在他坐在去航站楼的摆渡车上,严雨露就坐在他后面两排。他回头看了一眼,她在看手机,侧脸被车窗外的光照得很柔和。

姜云起把头转回去,嘴角翘了一下。

他有叁个姐姐。大姐比他大五岁,二姐大叁岁,叁姐只大一岁。她们都打羽毛球,不是专业的那种,是小区楼下画条线就能打的那种。

他从小被她们拎出去当陪练,输了的要洗碗,赢了的可以指挥别人洗碗。他几乎每次都输。不是因为打不过,是因为叁姐会耍赖,二姐会威胁,大姐会讲道理讲到他想投降。

所以他对“姐姐”这个词的理解,很长一段时间都停留在“会抢你零食、藏你机、指挥你做家务”的层面。

直到他进了国家队。

他在场地以外的地方看见严雨露的机率增加了不少。她在场上不太说话,但场下对谁都挺温和。有一次他在走廊里抱着一筐球经过,球掉了几个,他弯腰去捡,有人帮他捡起来了。

是路过的严雨露。她把球放回筐里,说“小心点”,就走了。

但他记了很久。因为他的姐姐们不会帮他捡球。她们只会说“你怎么又把球弄掉了”、“你是不是手残”。

所以他对严雨露的亲近,是那种“原来世界上还有这种姐姐”的亲近。

他其实不太懂什么叫“边界感”。在他家里,边界感是不存在的。叁姐会直接推开他房门拿他充电器,二姐会翻他衣柜说“这件外套我拿走了”。他习惯了。

所以他凑到严雨露耳边说话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不对。他拍她的肩膀的时候,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这些事情在别人眼里可能不是“弟弟对姐姐”的意思。

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明天的比赛。哪几个球路可以打,哪几个落点要注意,她网前做球之后他后场要怎么补。

姜云起想着想着就笑了,因为可以“和严雨露讨论战术”这件事本身,就够他笑的了。

大巴停在航站楼外面。

姜云起很快就上去了,叁步并两步跨上台阶,在第叁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背包往旁边的座位上一放,探出半个身子朝车门方向喊了一声:“姐,这儿!”

严雨露上车的时候,目光习惯性地扫了一下车厢中后部。

那一眼很快,快到如果不是特意在看她的人根本不会注意到。她看见了什么、没看见什么,没有人知道。她收回目光,走向第叁排,在姜云起旁边坐下。

唐硕已经坐在中后排靠窗的位置了。

他比大多数队员都早上车,靠着椅背,腿随意地伸着,手里刷着手机。

但从姜云起喊出那声“姐”开始,他的目光就离开了屏幕。

他看见了。姜云起占座,严雨露上车,她那一瞬间扫向后排的目光。他甚至还注意到她把包递给姜云起时,手指没有碰到对方的手。

然后他看见姜云起过身对着严雨露,靠得比社交距离更近,开始说他昨天研究的那几个球路。

姜云起说得很快,手在空中比划,身体跟着转。他说到兴奋的地方会无意识地往前倾,却没有注意到严雨露微微往后靠了半寸,

“姐,你明天发球的时候往她反手位发,我后场补你。他们的女选手网前慢,我们多放网——”

表演赛(2)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

邵阳捧了一把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滴落,他盯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依旧泛着红。

比赛已经结束了。他在洗手间里,外面的喧哗声隔着一道门传进来。他闭上眼睛,脑子里自动回放刚才的每一个画面。

表演赛在周六下午两点。

场馆不大,灯光偏亮,观众席离场地很近。入场的时候有主持人介绍,每一组运动员走进来的时候都有专属的音乐和欢呼声。

严雨露那一组入场的时候,邵阳在观众席前排坐着,假装在看手机。

她穿的是表演赛服。白色,短袖,裙摆到大腿中段。和训练服不一样,这件更贴身,腰收得更窄。她走进来的时候,马尾在脑后甩了一下。

姜云起在镜头移开后,右手自然地搭在了严雨露的肩膀上,推着她往场边走。

场馆顶部的灯光打得很亮,亮到严雨露赛服上的每一个褶皱都清晰可见。姜云起站在她旁边,灯光在他们头顶投下两团几乎连在一起的影子。

邵阳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孤零零的一截,缩在脚边。

比赛开始了。

第一分来得很快。姜云起发球,对方回放,严雨露上网扑球——球钉在对方场地,得分。

姜云起双手举起,掌心朝上。严雨露抬手拍了一下他的掌心。

邵阳的指节在手臂上收紧了一下。

唐硕在旁边说,“你手背上的青筋出来了。”

邵阳没理他。

第叁分。对方挑后场,姜云起后退、起跳——扣杀。球钉在底线上,他落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卸力,然后转身对着严雨露的方向握拳,嘴型是叁个字。

“姐。你看。”

邵阳读出来了。他的下颌肌肉绷紧了一瞬,然后强迫自己放松。

比赛打得很顺。太顺了。顺到姜云起每次得分都会跑向严雨露。击掌、碰拳、或者只是站在她旁边,低头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会侧身,肩膀几乎碰到她的肩膀。她仰头听,有时候点头,有时候笑。

观众席的欢呼声一浪接一浪,主持人解说的声音被淹没在“好球”、“漂亮”的喊叫里。球鞋摩擦地板的吱嘎声、姜云起扣杀后落地的闷响,这些声音混在一起,从邵阳的耳朵灌进去,却在他脑子里变成另一种声音:她笑了。她又笑了。她对着姜云起笑了。

他本该在看球。看球的落点、看对手的站位、看战术的执行。但他的眼睛不听使唤。它们跟着严雨露的裙摆跑。

他知道自己不该看这些。这是表演赛,镜头对着她,也可能会对着他。任何一个不该有的眼神被捕捉到,都会被放大、截图,再发到网上,配上可能会造成严雨露困扰的评论。

他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球网上。网眼是正方形的,边长1.5厘米。他数了叁十七个网眼,然后严雨露的一声“好球”让他破了功。

下半场刚开始时,姜云起发球失误,挠着头走回严雨露身边。她没说话,用拍框轻轻敲了一下他的膝盖。那个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做过一百遍。

邵阳不知道那个动作是什么意思。是技术指导?是默契?还是她习惯了用这种方式安抚搭档?他也不知道她有没有用拍框敲过别人的膝盖。他只知道,她没有敲过他的。

四十分钟后就进入了赛点。严雨露最后杀球时对手没能接住,比赛结束了。姜云起扔了拍子,在和对手握手前,先给了严雨露一个大大的拥抱。

赛后有一个简短的采访。主持人把严雨露和姜云起一起叫到场地中央。

“云起,第一次和雨露搭档混双,感觉怎么样?”

姜云起接过话筒,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亮,露出一点虎牙的尖,眼睛弯成月牙形。

“雨露姐是我从小到大的偶像!我进队之前就看她比赛了,世锦赛夺冠那场我看了直播,想着总有一天要和雨露姐一起打球。”

他顿了顿,耳朵红了一点,“虽然今天只是表演赛,但也算是实现了。希望下次还有机会!”

邵阳盯着姜云起的脸。那张脸上的笑容是没有杂质的、不带任何目的的。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姜云起可以自然地叫她“姐”,可以坦然地在赢了比赛后拥抱她。

因为姜云起心里没有鬼。

而他有。

他的鬼从十五岁那年就住进来了,住了八年,越长越大,大到他的身体装不下,只能在梦里、在凌晨,在每一次不敢对视的瞬间,从缝隙里往外漏。

回酒店的大巴上,姜云起又坐在了严雨露旁边。

这一次他没有讲家里的故事。他戴着耳机,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头歪向严雨露的方向。严雨露也在看手机。两个人的肩膀之间隔得很近。

邵阳坐在最后排,目光落在前排那两颗几乎靠在一起的头顶上,没有移开。车窗外的天已经黑了,唐硕坐在他旁边,难得地没有说话。

酒店走廊里,邵阳刷开房门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推送。某短视频平台,标题写着“表演赛高燃混剪!严雨露姜云起配合也太甜了吧”。

他坐在床沿,点开了那个视频。

画面从姜云起的扣杀开始,慢动作。球拍击中球的瞬间,拍框微颤。然后切到姜云起转身、跑向严雨露和她击掌的那个镜头,也被慢放了。

配乐是一首情歌,歌词是“你是我第一眼就爱上的人”。

表演赛之后

严雨露从酒店电梯出来的时候,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收了一切声音。她手里拎着便利店的袋子,两瓶水、一盒草莓、一包软糖。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买这些,也许只是想找点事做,好让这个表演赛后的夜晚不至于空落得太难熬。

然后她看见了邵阳靠在门边的墙上。他穿着运动外套,帽子没戴,碎发垂在额前。走廊的灯光打在他脸上,让他看起来比白天更冷。但他的视线却是滚烫的。

那双眼睛看着她。

严雨露的心跳漏了一拍。她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他怎么来了”,而是“有人看见了吗”。

她的目光下意识地迅速扫向走廊两端。隔壁教练的房门关着,她不知道教练是在外面吃夜宵还是已经回房了。她不知道任何人会不会从任何一扇门里出来。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表演赛刚结束的夜晚,邵阳站在她酒店的房门口。

“……找我?”她的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小。

邵阳点了一下头。动作很轻,但目光没有移开。

严雨露的大脑在飞速运转。不能站在这里。她刷开了房门,拽住了他的外套,把他拉了进来。

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她的心跳重得像擂鼓。

玄关并不宽敞,她还没来得及开灯,门关上之后就彻底暗了。

然后邵阳贴了上来。

他的嘴唇落在她颈侧的时候,她还没反应过来。邵阳的牙齿轻轻咬住她颈侧那块皮肤,带着某种压抑了太久的、终于找到一个出口的急切。然后他用舌尖舔过齿痕,像在安抚自己咬过的地方。

塑料袋掉在了地上。草莓的盒子磕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塑料声。

邵阳没理。他的手从她的衣摆下方探进去,指腹贴上她腰侧的皮肤。

“等、等一下——”她的声音是碎的。

邵阳没有停。他的嘴唇从她颈侧移到耳垂,含住,舌尖沿着耳廓的边缘描了一圈。她的膝盖软了一下,按在他胸口的手变成了攥。

他今天不一样。不再像是前两次那种小心翼翼的、怕弄疼她似的,此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追着咬的、再不进来就要爆炸了的不一样。她不知道他在急什么。

严雨露的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

表演赛。那种需要带表演性质、服务主办方的活动。是不是让邵阳……压力很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像是在找借口。但她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他突然出现在她酒店房门口”,也需要一个理由来解释“为什么她没有推开他”。

她的手指从他胸口滑到他的外套下摆,攥住了,没有推,也没有拉。

邵阳的手已经从她腰侧推了上去。他的拇指抵上她内衣下缘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变重了。

“别……在这儿……”她的声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说服自己。

邵阳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从内衣下缘探进去,掌心覆盖上去的那一瞬间,两个人都吸了一口气。

她的后背抵着冰凉的墙壁,身前是他滚烫的身体。那两团丰盈的软肉在他的掌心里沉甸甸地坠着,他的拇指找到顶端,轻轻碾了一下。严雨露的嘴里溢出一声很短的气音,然后立刻咬住了嘴唇。

他们在酒店房间的玄关。教练就住在隔壁。

她的脑子里反复闪着这些,但身体已经先一步背叛了她。她能感觉到自己湿了,从他碰她的时候就开始了。内裤贴着那个位置,黏腻的,每动一下都会蹭到。

邵阳的另一只手从她的腰侧滑下去,解开了她裤子的扣子。拉链的声音在安静的玄关里格外刺耳。他的手指勾住裤腰,连同内裤一起往下拉。她抬了一下腿,让布料从脚踝滑落。一只脚还踩在裤管里,另一只脚赤裸地踩在地毯上。

然后他把她转了过去。

严雨露的双手撑在了墙上。这个姿势让她看不见他的脸,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掌贴着她的腰侧,把她固定住,然后是他的膝盖顶开她的腿。

后入。

她从来没有用这个姿势和他做过。前叁次她都能看见邵阳的脸,看得见他的表情,看得见他咬着嘴唇忍耐的样子,看得见他额角的汗珠滴落在她胸口。

现在她看不见了。

她只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她身体里进出了几下,像是在确认她已经够湿了。是的,够了。从他咬她脖子的时候就已经够了。

邵阳的手指抽了出去。严雨露听见了撕包装的声音,然后那根滚烫的东西抵上来的时候,她感觉到他停了一下,像是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然后他推进了。

严雨露捂住了自己的嘴。

她以为他要问“可以吗”,但他没有。他只是把脸埋进她的后颈,闷闷地喘了一口气,然后进来了。没有那些漫长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但却异常温柔。

他将自己推进到了那个让她头皮发麻的深度,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被撑开,被填满,内壁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收缩,像在适应,又像在挽留。

疼吗?不疼。她已经够湿了,湿到他能滑进去,湿到那个推进的过程几乎没有阻力。

所谓那个时期(1)

表演赛结束后的那晚,严雨露将近天亮才终于睡下。

酒店窗帘拉得严实,周日她醒来时已将近中午,手机屏幕上没有任何来自邵阳的未读消息。她和队伍一起吃了午饭,然后坐大巴去机场,飞回熟悉的城市。

落地时是傍晚,她拖着行李箱走过机场大厅,邵阳走在队伍最前面,帽子压得很低,从头到尾没有回头。

当时她没觉得有什么不对。毕竟表演赛刚结束,大家都累。

严雨露是在后来才意识到不对劲的。

周一上午的力量训练,她走进器械区的时候,邵阳正在做卧推。他看见她,杠铃放回架子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他坐了起来,拿起毛巾擦脸,擦了很久。

擦完之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继续训练,而是直接走向了淋浴间。唐硕跟在他后面,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什么东西,但她没读懂。

周叁没有偶遇。一整天,训练馆、食堂、停车场,她都没有看见他。这不是巧合。他们住同一栋楼,训练时间高度重迭,一天之内完全碰不到的概率几乎为零。除非有人刻意调整了节奏:早十分钟到,晚五分钟走,电梯换了一部,食堂换了角落。

周五上午,严雨露提前出门了。

电梯从十六楼下来,在十五楼停住。门开了,邵阳站在外面。他看见她,脚步顿了一下,然后走进来,站在另一侧,按了b2。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隔了将近一米。

“……早。”严雨露说。

邵阳点了一下头。只是一个点头。没有“早”,没有“嗯”,甚至没有看她。电梯到一楼的时候她走出去,身后的门关上的瞬间,她从电梯门的反光里看见他闭上了眼睛。

严雨露站在大堂里,手里攥着球包带子,站了几秒。她的脑子里在反复回放那个点头。一个连一个字都不愿意多说的、纯粹礼节性的点头。

比“嗯”更短。比沉默更冷。没有多看她一眼,也没有提那天酒店的事。严雨露只能这样想:哦,他可能觉得不需要解释。他们之间本来就没有 “需要解释” 的关系。

玄关那晚,邵阳来找她,他们做了。他到了,她也到了。

她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不,有一个问题。他事后说“对不起”。不是“抱歉弄疼你了”,不是“不好意思我太急了”,就只是叁个字“对不起”。她还没接话,他就走了。

她以为过一两天他会像之前一样发消息说‘压力大’,或者说一句“卫衣还没拿”。但什么都没有。他像一扇门,开了一瞬,然后关上了,甚至关得比之前更紧。

她发现邵阳在躲她。不是那种“平时就不太对视”的躲,那种她习惯了,甚至觉得那就是邵阳的正常状态。但这一周她就是觉得不一样了。

然后就是现在。

周五的训练结束得比平时早。严雨露在太阳下山前就回到了家,洗了澡,头发吹到半干,站在厨房里。冰箱里有昨天买的皮蛋和瘦肉,电饭煲里有剩米饭。

她开始煮粥,这是妈妈教她的料理中,她最拿手的。

水烧开的时候她开始想:我真的要这样做吗?

米下锅的时候她还在想:我只是想搞清楚他到底怎么了。

小火慢炖的时候她依然在想:如果他不开门怎么办?如果他开了门但说“有事”怎么办?

严雨露站在自己家的灶台前,看着锅里翻滚的米汤,脑子里最后得出的只有一个结论:我是不是快排卵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荒唐。但她需要这个念头。因为如果没有“激素波动”和“生理需求”的科学解释,她就得承认一个她暂时还不想承认的事实——

她想见邵阳。

她想知道他在干嘛,想知道他这一周怎么消失了,他那天晚上说的对不起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甚至已经开始在想“我煮了粥,一个人喝不完,分他一点也可以吧”。

严雨露把粥装进保温饭盒里,拧紧盖子的时候犹豫了半秒。这个饭盒她是要拿回来的,这意味着她还得去第二次。这个念头让她的耳朵热了一下。

然后她又从冰箱里拿出了一盒泡菜,一小碟酱肉。都是她平时自己吃的,摆在一起,像一份精心准备的晚餐。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就是刚好多了。刚好他住楼下。刚好……都做过最亲密的事了,偶尔一起吃饭也可以的吧。

这个逻辑链条听起来很合理。她把饭盒装进帆布袋,套了一件薄外套,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她停了一下,转身走回卧室。床头柜上那只套还在那里,躺了将近两周。

上周一晚邵阳把它放在这里,她看见了,没扔。周五她去外地比赛,回来之后它还在。她每晚睡前都能看见它。每次看见都会想起邵阳,想起他说“下次”时的声音,想起他把套放在床头柜上时低着头的侧脸,想起他耳根那一抹红。

她盯着它看了两秒,然后拿了起来,塞进外套口袋。

所谓那个时期(2)

他们面对面坐在餐桌两端。

严雨露用勺子把粥盛出来,一碗推给他,一碗留给自己。泡菜和酱肉放在中间。动作很自然,像做过很多遍。

“吃吧。”她喝了一口粥。味道刚刚好。她对自己的厨艺还是有信心的。

邵阳也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和平时不一样。在食堂里他总是吃得很快,像是在完成任务。此刻他的动作却很慢,慢到像是在数每一颗米粒。

“粥太烫了?”她问。

邵阳抬起头看她,像是被问了一个他不知道怎么回答的问题。

“……不烫。”他说,然后低头继续吃。但耳根开始红了。

两个人安静地吃了大概两分钟。空气里只有瓷勺碰碗沿的声音,和偶尔的咀嚼声。

严雨露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她不是来找他吃饭的吗?光吃饭不说话,那和一个人在家里吃饭有什么区别?

“你这一周……训练怎么样?”

邵阳停了一下。“……还行。”

“男双在练新战术吗?”

“嗯。……下周应该能练好。”

“唐硕的状态怎么样?”

“还行。……后场补位还有点问题。”

严雨露咬了一下勺子。他是在用字数控制对话的长度吗?

“你膝盖呢?”邵阳忽然问。

严雨露愣了一下。这是今晚他第一次主动问她问题。

“还行。……队医说控制训练量就行。”她学着他的语气说。

“学我。” 邵阳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短,但严雨露捕捉到了他嘴角的一个极其细微的、像是想笑又忍住的弧度。

严雨露低下头喝粥,耳朵有点热。

接下来的对话像是某种笨拙的演习。她发球,他回一个很短的球,她再发,他再回。

一问一答。他回答得很快,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没有多余的信息,和以前在电梯里一样。

但不一样的是,他没有在回答完之后就结束对话。他坐在那里,继续喝粥,没有走开。

严雨露又问了几句。东南亚的公开赛签表、教练最近有没有加训,甚至谈到了力量房新到的器械用着怎么样。

都是废话,都是那种“随便聊两句不会出错”的话题。

但邵阳每一个都回答了。他坐在她对面,喝着她煮的粥,回答着她的废话,耳朵一直红着。

每一个回答都短到像是在逃避,但他没有说“别问了”,没有说“这不关你的事”,没有用那种冷硬的、把她挡在外面的语气。他看起来只像是……不怎么会聊天。

严雨露看着他的脸。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安静。每一口都嚼很多下,好像不急着吃完,好像想让这顿饭持续得久一点。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邵阳吃得比她还慢。她放下勺子的时候,他也刚好吃完。她开始吃泡菜的时候,他也才开始吃第一口泡菜。

他在顺着她的节奏。她吃什么他就跟着吃什么,她放下筷子他也放下,她拿起勺子他才继续。

这个发现让她的胸口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她忽然觉得他有点可爱,像从前的那个小团子。

那时候邵阳刚搬来大院,被长辈领着来串门。她十岁,他五岁,长辈让他叫“姐姐”,他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然后躲到大人腿后面,露出半张脸偷偷看她。

也是这种表情。紧张的、小心翼翼的,想靠近又不敢的。

严雨露的嘴角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