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张睿53
他冲出书房的时候天蒙蒙亮,公鸡刚要打鸣却被这个哈哈大笑,发疯似的藩王吓得憋了回去。他抱着自己睡得迷糊的王妃反复说着:
‘我算出来了,我算出来了夫人!这些地我可以买!每年我收四成的税,给佃农留六成,即便十年来一次灾年,颗粒无收也还是赚的。咱们十年就能赚回买地的钱。往后就都是利润,都是利润啦!’
藩王自鸣得意,他真的以为自己是怀才不遇的经商鬼才。信心满满地开始了自己的买地大计。果然周边县乡看见告示,前来卖地的人络绎不绝。
这更加增强了藩王对自己的自信心。
他不知道的是,算数他虽然确实对了,事情也是这么个事情。
但他之所以能耍成这自以为是的小聪明,还是因为明朝的藩王是不用上税的。
他的地,不给国家缴税。那自然在雇佣佃农的时候利润空间更大些,让渡的利益就比别的扒皮老爷更多,显得比较人道。当然,百姓给他打工也多了一层保险也是事实。大家算是各取所需了。
他的封地长年受黄河泛滥,和少雨、虫灾等的灾祸。因此响应他张良计的农民,就更加多了。
十年间,藩王土地上的佃农从三千户,一翻再翻了十倍,到了三万户。他王府周围的规模,几乎都要成为一个大型的城镇了。
规模大是通常好事,但不一定都是好事。比如土地多了,就要提防各地的流匪盗贼。藩王原本只有卫队一千多人,而且大部分要满足王府的安保,哪能巡视这么大的规模的人口和土地啊。于是他先上书朝廷启奏皇上,恳请允许他多招募一卫的士兵。
第一次皇帝准了,第二次皇帝又准了。
可第三次,皇帝对他的折子留中不发。
他以为是自己没有说明白,又写了一篇详细介绍自己政策的奏折。
自己干的可是利国利民的大好事啊,这几年在他治下,百姓安居乐业。封地境内的几个县人丁兴旺。人人都对王府的作为交口称赞。全都是托皇帝的鸿福,望圣上开恩,再准他招募一卫的士兵。
他的努力终于招致了一顿劈头盖脸的责骂。
当他打开皇帝洋洋洒洒的一篇,不带脏字却及其令他羞耻的折子之后,他才知道由于他这么干,官府收不上来税,连年赤字。富了他的口袋却没了治河的钱,只有年年向朝廷伸手。
而且这根本就不是什么他以为的‘创新’。普天之下的藩王都这么干,只不过他分佃农六成别人只分四五成,所以他‘吸粉’快。但是别人是闷声发大财,朝廷也管不了,只有他,还厚着脸皮上奏表功,甚至还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求增加护卫。
他的种种行径,让皇帝不禁要去揣测,王爷你到底是想干什么啊?为什么不在封地老老实实的做藩王折腾这些干什么,救灾治理是朝廷的责任,不是你藩王要操心的事情。
皇上问他想干什么,自己没想干什么啊,不就是帮皇上分忧,治理好自己的这一方小天地嘛,藩王看来折子并不明白。于是他拿着折子,去找自己那个聪慧的老婆。
王妃看罢叹了口气,只好支支吾吾地向藩王透露实情。
‘王爷呀,您再继续这么要求增加护卫,皇上是会不安的。’
‘不安?皇兄能有什么不安?’
‘皇上会认为,您这样大肆敛财扩充军队是要造他的反。’
‘造反?呵呵,怎么会?我王爷当得好好的,没事造什么反啊。我又不会治理国家的嘞。’
‘王爷可千万不要不在意这件事情。王爷的性子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可是皇上不知道啊。他老人家呆在皇宫里,看您这么折腾能心安吗?您可别忘了,你们那个曾曾曾曾爷爷是怎么上位的啊。’
王妃说道这里,藩王总算是明白了。
他的锐气被一下子挫骨扬灰,一吹便飘散在空中不见了。
他只有告知自己的内臣,自己从今天开始不再购买土地了。
可是四方求他买地收留的百姓,还是络绎不绝。
一天下午,王府的门口跪了两百个乡亲。
蕃爷闻讯,想亲自出门安抚乡亲的情绪,将他们礼送出境。
结果他看着这些乡民的,苦难的样子。情不自禁地拉着一个骨瘦如柴的小女孩的手,同他们一起委屈地抱头痛哭。
从那一天起,藩王每每走在阳光下,都会感觉到一种使命感。他开始认为自己有责任领导无数饥寒交迫的子民,为他们的生存伸张正义,这是他的宿命。
为此他想了很多办法,王爷想着,自己应该总有办法再收这两百号人。比如缩减府内开支,或者调整佃农分成的比例,他还试图将土地分细一点,多让渡一些利益,这样就可以再收一大批人了。
可是收了面前灾民们。
明天又有新的灾民。
后天又有。
蕃爷在如此的折磨下不禁好奇。
为什么他的封地内时时刻都有灾民?为什么我大明朝的灾祸仿佛无穷无尽?难道就永远没有停止的那一天?
当他真的开始学习求知之后,他才发现。
原来天灾事小,人祸事大。
历朝历代当朝局不清廉时,京官受贿,盘剥各地的地方官。而各地方官则会在自己的地盘,想尽办法盘剥老百姓。再加上地方上的官商勾结,富商将田亩过户到官员和考取功名之人的头上以避田税。
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地方豪绅、朝中大员、和皇氏宗亲一起进行土地兼并。
土地愈来愈集中到大地主、大官僚手中,而农民则越来越多地丧失土地,甚至根本就没有土地。大地主为了拥有更多的土地,采用各种卑劣手段,尤其是灾年,地主巧取豪夺让拥有土地的农民变卖自己的土地沦为佃农。
至此,朝廷收不上税金,进而只能更加苛刻的,对待还没有变卖土地的农民的税。再形成新的恶性循环。
藩王恍然大悟,原来,包括自己在内,这些地方豪绅、朝中大员、皇氏宗亲都是。迫害百姓,蛀朽王朝的虫豸!
可为什么,皇帝!我们英明神武,以贤明著称的陛下会想不到,看不见呢?
内臣回答了藩王的问题:
殿下,因为皇上不敢。因为只有这些既得利益者表示臣服,皇帝的统治才能得以稳固,皇上不能得罪这些人。这是历朝历代的顽疾。
皇帝不敢?
得知了如此的回答,某一天藩王开悟了。
他站在田野中,感受着自己治下百姓,全都对他投以真心的微笑的时候。藩王有了新的愿景。
难道说从古至今,除了太祖皇帝之外,就没有一个敢为天下先的皇帝吗?藩王想着。他望向这目无止境的天下,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或许是有的,只是他们都失败了吧,都成了历史的尘埃。但如果要转变这个现状,只有抱着为天下人抛头颅洒热血的决心才行。
如果没有人做这件事,那就由我来闯一闯吧。这个藩王,如此想着。”
朱充熙的故事,到此便讲完了。
张睿默默地听完,从最开始的疑惑,到最后的明晰。
朱充熙讲的,是他们家的故事,是从他父亲代王开始的故事。
这个故事解释了,他在十二年前的学院里帮助代王密谋造反的原因。也解释了此时此刻,他自己造反的原因。
是因为代王家天真而勇敢的家主,认为在为劳苦百姓斗争的道路上,只有走上这条修罗道,才能将腐朽的蛀虫们连根拔起,除杀干净。
再如此多的藩王家,出现了这样的一家人,这是多么偶然的一件事情。甚至他们的恶,源自于最初的善念,而最终的行为如同殉道一般。
张睿有些艰难的张口,他不知道说什么好只得含糊的说道:
“没有经历过你的过往,确实难以理解你的动机,至少现在,我明白了。”
朱充熙喃喃道:
“事到如今,我想如果是你的话,应当明白了罢。”
张睿仰天长叹:
“我钦佩故事中的这个人的勇气,无论他所行之事的对错,这都是我所没有的。但是你们所走的这条修罗道,太过邪恶了,太不择手段了。即便今天没有我阻拦也是不得人心的,必不会成功。”
朱充熙笑了笑:
“或许吧,你以后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或许有一天当你找到自己的道路时,那条路要比我们的都要更好。”
朱充熙言毕,从擂台下面恰好传来了捕官们的叫喊声。
“张大人,上面情况如何了。咱们这就上去支援。”随后几副钩爪卡上了擂台的边缘。六扇门的捕官开始向上攀爬。
朱充熙自知最后的时间到了,他不想成为俘虏,于是笑了笑又对张睿说道:
“张睿,你在汴京赌场,和这里两次都干得漂亮,我朱充熙输得心服口服。可是今后你得当心了,他们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张睿双眉一簇追问道:“他们是谁,是圣教吗?”
朱充熙又笑了笑随后回眸说道:
“他们是操纵权力、金钱的庞然大物,是欲望和贪婪的化身。他们为了铲除自己不喜欢的障碍不遗余力,他们有时候亦正亦邪,但归根结底是为保护共同的利益行动。你抓不住他们,因为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他们。只要这世上还有皇帝和饥民,他们就会永世存在。”
讲完这番话之后,朱充熙不等张睿再反应,就在张睿凄厉的叫声中纵身一跃。
摔在坚固的瓦砾堆上,绽开了一朵绚烂的血花。